75,極品(2/2)
而安以然來的時候就恰逢賣橙子的時節,她看姥姥、姥爺那麼大年紀了還要背著橙去市集賣,很心疼,這才把活兒給攔下來。
這姑娘一開始賣橙的時候,就跟個二傻似地,傻不愣登的站在那裡,姥爺說要喊出來,叫賣叫賣,不叫怎麼賣?
可姑娘天生聲線窄啊,喊出的聲兒在喧鬧的市集上就跟沒喊似地,完全聽不到聲兒。不過她沒喊也不打緊,就憑姑娘著俏生生、水靈靈的模樣就吸引了不少人,這窮鄉僻壤的,能長出這麼個標緻水靈的人兒出來,很是不容易啊,看得出男女都很興奮。雖然多是來『觀賞』她的,可安以然趁機就把橙子賣了。
前幾場她姥爺陪著,現在她自己已經能獨擋一面了。她在這邊場子,她姥爺就在另一邊,家裡的橙子少說還有兩百多斤呢,再不賣出去,天氣一熱,壞的就多了,不划算。
文家大媳婦知道老頭子老太太有錢,每次老頭子從市集回來都盯著的,然後再讓小兒子去老頭子家要。大媳婦想的是好,小兒子現在還小,再長兩年大了,可就不好再跟老人伸手要錢,所以這是趁著小,把作用發揮到最大呢。
大神兒抓著衣服邊在搓衣板上搓,邊回頭看大媳婦,說:
「不知道,不過賣完了的,一個不剩,別看那丫頭生得弱,還有點本事。」
大媳婦哼了聲,「那叫本事?我看她站那地兒給人圍著看,跟賣肉有什麼區別?本事?我可沒看出有啥本事出來。」
大嬸兒呿了聲兒,這麼嫌棄,你別使你們家小子去要錢啊?拿錢的時候你怎麼不吭聲兒了?文家這女人就是得了便宜又賣乖的類型。大嬸兒沒了說話的閒心,關她什麼事兒?反正都是別人家的,錢多錢少她一個字兒都得不到,她起哪門子勁兒啊?
果不其然,大媳婦回去沒多久,他們家小子就往上面跑了,那還不是去要錢的?
安以然背著空簍子回了屋裡,姥姥把簍子接下來放著,問:「你姥爺又下棋去了?」
安以然笑著點頭,下象棋是姥爺的愛好,每次賣完了後都要合同三兩老友對殺幾局,有時候天黑才興怏怏的回來。安以然沒來之前,老太太還以為是賣那時候才賣完,總叮囑說早點回來賣不了下場再賣,天黑了不好走路,他們這身體可經不得摔。
安以然來了後,賣完了橙想等姥爺一起走,可總有三三兩兩的人圍著她,這才不得不先回來。頭一天回來時老太太還嚇了一跳,這麼快就回來了,以為孫女受了什麼委屈,結果一問才知道,老頭子把她給騙了這麼久。
「姥姥,姥爺的娛樂挺少,下象棋挺好的,我看有不少老人家喜歡喝酒,姥爺比起這嗜好來可是高雅很多呢。」安以然輕笑出聲。
老太太都是刀子嘴豆腐心,嘴上哼道:「他要敢去喝酒,我就不讓他進這個門!」
兩婆孫正說著話呢,老兒子家小子來了,剛上壩子就喊:「奶,我們學校組織春遊,我媽不給錢,讓我跟你拿,奶,老師讓每人交兩百呢,你給我唄。」
老太太一聽,臉子立馬拉下來。這小子隔三岔五的就來一趟,理由千奇百怪,反正就一個目的,那就是要錢。
安以然來了這些天,這孩子就已經來要了四回,剛開始還覺得孩子挺可憐,爹媽不管的,只能找姥姥,可這些聽姥姥、姥爺提到的,就不那麼認為了。
她老舅在外面打工,家裡當家的就是舅媽,兩女兒一兒子,女兒大的比安以然大八歲,人家的娃跟小表弟一樣大。大表姐嫁得早,小表姐卻是嫁不出去。村里人給介紹了幾個,都掰了。
老舅每個月也給舅媽寄錢回來,舅媽那就是攢著不給小兒子花,整天就想著怎麼在兩老的這裡挖錢。
老人家有什麼辦法啊?始終這口氣還得自己老兒子來接,他們兩腿一伸,不什麼都是老兒子的了。也是不贊同老二媳婦這做法,不是不想給錢,是覺得這樣會把孩子教壞。可不給不行啊,現在這小子話稍微一重點,那就是往地上一滾,又哭又鬧。
老太太要臉,不想讓人嚼舌根,這就一直這麼縱容著。
老兩口以前是想,雖然是分家了,可以後撒手去了身後什麼不都還是老兒子家的。孫子三天兩頭要小錢買零嘴兒,媳婦逢年過節要大錢給辦生活,這些也都沒有太多計較。
可現在知道還有個孫女啊,這孩子在城裡生活得好好的,怎麼突然背著東西找來這裡?一問,果真被她那個沒良心的父親給攆出來了。
老兩口能怎麼樣啊?一輩子與世無爭的活著,當初女兒走了的時候就沒能討回什麼來,現在能給孫女討回什麼?索性是沒有泯滅良心,把孫女給養大了。
所以啊,老兩口就合計著,怎麼著也得給這可憐的孫子留點。老兒子一家沒他們這點兒,也能活,可這孫女,就可憐了。
「奶,你聽到沒有啊,給我錢啊?明天老師就讓交了。」文樂十三歲,上六年級。
見他奶沒做聲,跑跟前去,來火的大吼。
安以然皺皺眉,然後說:「樂樂啊,別跟奶奶這麼說話,奶奶是長輩……」
「關你什麼事?我二姐說了,你這時候出現,那就是不懷好意。你就是想等我爺奶死了分他們錢的!」文樂小臉子一橫,滿眼仇恨的瞪著安以然。
安以然一愣,趕緊看向老太太,老太太被文樂這話氣得面色鐵青,指著文樂怒聲問:「你這話是你二姐說的?她是這麼說的?好啊,你們一家是不是都盼著我死啊?啊?」
安以然不再理文樂,趕緊扶著老太太,說:「姥姥,你別生氣,樂樂還小,他什麼都不還不懂,可能,也許聽錯了,二姐也敬著你呢,哪會說這種話?」
「她敬著我?說這種混帳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,沒良心的,她就不記得小時候我是怎麼一把屎一把尿照顧她的,長大了就是這麼對我的……」老太太是真氣得不輕,手都氣得發抖。
文樂才懶得管老太太怎麼樣了,他媽說了,老太太和老頭子的一切以後都是他的,現在跟他們要錢不過提前拿而已,要爺奶的錢就是要自己的錢,有什麼不對?
催道:「奶,你快點的,給我錢,我還得回去寫作業呢。」
「沒錢!」老太太很少這麼對孫子說話,這是真的氣極了,剛坐下去把氣兒給順上來。
文樂不樂意了,「怎麼可能,表姐今天去市集了,別以為我不知道,我看見她回來的。」
文樂這邊說,那邊安以然正好給老太太端水出來。文樂看見安以然轉身去搜她身上的口袋。
安以然一驚,「樂樂,你幹什麼?」
安以然手上端著水,只能一手去擋文樂,又怕不小心推了他。文樂可不管那麼多,撲上去就摸安以然口袋,那就是跟搶沒什麼兩樣了。安以然僅僅捂住口袋,急急的喊出聲:
「文樂,你太過分了,這是姥姥的錢,你怎麼能搶姥姥的錢,你媽媽和你們老師是怎麼教你的。」
文樂抓著安以然的口袋用力一扯,「嘶」地一聲口袋被扯了半塊掉下來,裡面鼓鼓的一把零鈔露出來。安以然從沒這麼憤怒過,當下很想把碗往這孩子頭上扣。臉紅脖子粗的單手緊緊按著,身體不停的轉圈圈。文樂抓不到安以然,直接抱住她也跟著轉,手就是不放過看到的那一把錢。
「你給我,你快給我,你這個野女人,這錢是我的,我爺奶的錢都是我的,你一分也別想拿,我拿我的錢干你什麼事?給我……」
老太太氣得跺腳,兩人一直在轉圈圈,轉的人頭還沒暈,她先給轉暈了,顫顫巍巍的上前,伸手去拉文樂:
「你的錢?我和你爺還沒死呢,誰的錢也不是,大的沒良心,小的也沒良心。真是給你那媽教壞了,人小小的就習得這樣的脾氣,要這麼下去還能得了……」
老太太一邊罵著邊跟著跑圈圈,一碰到文樂衣服文樂就上下亂跳,差點把老太太給摔了。老太太吃了一驚就不敢再伸手去拽,就跟著跑。
安以然她姥爺一回來就看見這不體統的祖孫三人圍著跑圈圈,自己老伴兒不斷罵咧著,孫子孫女都不聽的叫囂。
這是什麼情況?
「都幹什麼這是?孩子鬧著玩你跟著攙和什麼?」老爺子大聲吼了句。
老太太最先停下來,接著是安以然,基本上三人都已經轉暈了。安以然這一突然停下來直感覺天旋地轉、暈頭轉向,她沒學芭蕾看來是天註定的。
文樂這孩子強,也暈了,可還沒放棄目標呢,一把將安以然推倒,撲上去就抓她口袋,一把零鈔扯出來抓著就跑,繞開壓根不明狀況的老爺子跑開,還回頭罵了句:
「來路不明的野女人,別想拿走我的錢!」
老太太給氣得坐地上就哭,雙手拍著地面道:
「老頭子,你看看你看看,你這唯一的孫小子成土匪了,土匪啊!光天化日下搶錢,現在就這麼猖狂以後還怎麼得了?作孽啊,沒有爹守著,一個女人家教出的孩子就是這麼野,老頭子啊……」
安以然是真被摔痛了,跌地上抱著頭,暈!
閉上眼天地都在轉,聽見她姥姥哭強忍著暈勁兒爬起來,和姥爺把姥姥扶起來。低聲說:
「姥姥,算了,別生氣,傷了身體不好。」
老爺子一聽老太太這話,真是氣得夠嗆,怒紅著一張臉:「那小兔崽子竟然還搶錢了?」
老太太哭得老淚縱橫,她這是做的什麼孽啊,到這歲數了才盼來個接香火的小子,竟然給那女人教成了土匪,坐木凳子上拍著大腿哭訴:
「那女人當初我一看就知道是個不省事兒的貨,你非要說老兒子笨,得給找個精明的女人,那種女人才會持家。好了,你看看你那好兒媳婦把一個家持得多少?我老兒子賺多少錢都不夠她花的,每個月都有錢寄回來,不給我孫子花就算了,你看看那貨把我孫子孫女都教成了個什麼德行?作孽啊,作孽啊……」
老爺子嘆口氣,可畢竟這兒媳婦是他當初一個人決定的,老兒子和老伴兒當初都有意見,就是他的堅持。
他確實是想著兒子老實,就得找個精明能幹的女人回來,這樣互補,一個家才能撐得起來。不然像他跟他老伴兒一樣,兩人都不肯掙,做什麼都吃虧。然而這些年來,兒媳婦也確實沒讓他失望,在村里那是誰都不敢惹的主。才進門的幾年倒是不錯,可這些年越來越不像樣。莊稼不種,活兒不干,每天盡守著吃。
唉……
「算了,就別說馬英了,她也不容易,一個女人照顧三個孩子……」
「她不容易,她不容易那我容易了?」老太太一聽老爺子還在維護兒媳婦,立馬就火了,「三孩子是她養大的?老大老二和小子哪個不是我把屎把尿帶大的?老頭子你長著眼睛看不到我那些年半夜三更都起來哄孩子啊?她還不容易?孩子生下來就扔一邊,跑會娘家坐月子,怎麼著,在我們家我是會扣她吃啊還是穿啊?」
老太太一說起成年往事,簡直是咬牙切齒。別人家媳婦和婆婆都吵,他們家從來沒吵過。不是沒有矛盾,都給老太太吞下去了。
就想著和氣生財,跟媳婦鬧,那就是讓自己兒子不好過。可她越是讓,媳婦就越得寸進尺。可憐了兒子大半輩子給個外來女人壓著,他們老兩口子就這麼一個兒子,竟然還鬧著要分家。
家是分了,各過各的也沒什麼,可還回來拿東西,什麼都往那邊搬,這麼幾十年了,逢年過節都沒見媳婦擰半點東西回來。每次來,還伸手找老的要,她是該他們的啊?
老爺子不說話了,老太太這些話向來都藏著,就是不讓兒子為難,今兒這也正是氣極了。
安以然蹲在老太太身邊,手握著老太太的手,並不出聲,知道姥姥這是氣在心頭,不給她說就全壓在心裡,總得出了這口氣才能順。
老爺子也不說話,搬了凳子坐在老太太左邊,安以然就蹲在右邊,陪著老太太。
老太太自己哭了會兒覺得沒勁了,擦了把老淚,說:
「你們爺孫倆就一個德行,別人欺上頭了還是一副悶聲不響要死不活的樣兒,我真是該了你們的。」
安以然聽老太太這麼說心裡總算鬆了口氣,這茬兒算過了啊。抱著老太太的手臂低聲說:
「姥姥,吃虧是福嘛。」
每件事都要計較那麼清楚,那這生活可有得計較了。任何事情,總有結果,與其煩惱,不如學會接受。人生本來一場空,尤物之間的更替便是人生,得勢之後的心態決定苦樂。緣來不拒,境去不留,看淡了得失,才有閒心平常幸福。
所以,能不計較的,就不計較,這不是大度寬恕別人,而是在寬恕自己。
老爺子看著這孫女啊,很得心,他就這心態。活了大半輩子了,什麼事還沒經歷過的,人都逃不了最後的結果,這過程中的是是非非能看開一點就看開一點。
老太太連聲嘆著氣,伸手拍著孫女的手,又抬眼瞪著老伴兒。
這事兒本來消停了,晚上大媳婦卻來了。老太太興致缺缺,丟下碗筷坐一邊去,飯都不吃了。
大媳婦挺會做人,一來就先認錯:
「爸、媽,聽說樂樂這臭小子推了文文啊,這孩子都是我教得不好,哪能欺負姐姐呢?媽,瞧,我這是來跟您道歉的。樂樂說了,搶了文文的錢,這不,我教訓了一下午呢,這孩子也認了錯,把錢還回來了,你數數。」
說著就把一卷錢遞給老太太,老太太也不推,直接就接回來了。現在她算是看清楚了,以後這媳婦別想在她蹬腿前拿到一分錢。轉手遞給安以然:
「文文,你數數,是不是這個數兒?」
安以然早在舅媽進來時候就放下了筷子,站在了一邊。聽老太太這麼說,伸手接過錢真的就數了起來。
她舅媽臉色不好了,瞪了眼不識趣的安以然,她多少還盼著老太太跟她客氣下,把錢推回來的。讓老太太數數,那就是面上的話,可哪知道那死丫頭真數了。
老太太不知道今天賣了多少,可安以然知道啊,每一毛錢都是她自己收回來的。
一時間屋裡沒說話,很安靜,都看著安以然數。
安以然數完,又快速的確認了一遍,老太太老僧坐定一般,抬眼看著孫女,直接問:
「少了?」
安以然點頭,低低的說:「少了、三百。」
老太太目光冷冷的看著大媳婦,大媳婦不看老太太,倒是笑呵呵的看著安以然,說:
「怎麼會?我可是把樂樂身上搜乾淨了,絕對沒少,不可能少。文文啊,你數錯了吧,不能啊,你可是有文化的人啊,怎麼連這點錢都數不清楚?你再數數看?」
安以然避開大媳婦的目光,微微低著頭,欲言又止。
老太太冷哼了句:「文文可是京大畢業的,你以為跟你一樣,斗大的字兒不認識一個。」
安以然抬起臉來,勉強笑了笑,說:「姥姥,是我數錯了,沒少呢。」
本來已經打算今天的錢沒了就沒了,這又退了些回來,結果不是比剛才更好嗎?
老爺子也跟著打圓場,趕緊說:「誤會,都是誤會,老婆子你就少說一句,馬英啊,吃飯沒,坐下來吃點?」
「吃了吃了,那就這樣啊,家裡兩祖宗還等著我回去呢,那爸、媽我就先走了。」大媳婦搭著笑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