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長夢長(五)(1/2)
涼爽的夏日,難得今日青帝宮沒有下雨,午後閒適的微風自澄江湖畔緩緩吹拂,處理了一上午往來信件公文的扶蒼剛沿著巨大的台階下來,卻見長子殷桓獨個兒蹲在台階上用樹枝不知畫著什麼,他便湊過去俯身看了一會兒,溫言:「這是小九?」
殷桓處變不驚的很,先丟了樹枝,復而起身優雅行禮:「見過父親。」
明明一派稚氣,還撐出老成的模樣,扶蒼不禁啞然失笑,抬手便將這小小的身體抱在懷中:「你母親和子丘呢?」
殷桓白玉似的面上終於閃過一絲委屈之情,嘴巴也嘟了起來:「母親和弟弟躲在紫府裡面納涼。」
華胥氏不懼嚴寒酷署,可殷桓畢竟才兩千多歲,紫府里陰寒的燭陰龍神之力他待久了便凍得慌,偏生他那毫無慈母心腸的母親一到夏天就愛待裡面,子丘是燭陰氏,他好羨慕他能成日跟母親待一塊兒。
扶蒼淺笑:「那我們去找他們。」
有父親做後盾,殷桓粉嘟嘟的面上到底露出一絲笑。上代青帝很喜歡這孩子,據說頗有他老人家當年的風範,不比扶蒼小時候天生的孤傲不親近。
卻說當年為著生殷桓,玄乙吃了不少苦頭,扶蒼原是下定決心不叫她再生的,誰知殷桓還不到三百歲時,靈夢又降臨了,這次是公主的靈夢。她好像徹底把生殷桓的苦頭丟在了腦後,花樣百出地黏著他,終究還是叫她得逞了。
懷子丘的那一千年,大約是扶蒼有生以來最艱難也最甜蜜的時期,又要教導照顧殷桓,又要卯足了勁頭跟玄乙的跳脫任性鬥爭,大概因為懷的是燭陰氏,她一點兒不難受,簡直可謂精力十足上躥下跳,比往日還難纏一百倍。
子丘沒生出來的時候,她一直認定是個女兒,誰知生出來還是兒子,直到他四百歲在鐘山養龍池裡生出了人身,她還不敢相信似的。
清晏非常喜歡子丘,總歸是有了燭陰氏血脈,這位鐘山帝君自那之後整張臉都神采飛揚了起來,像是卸下什麼重擔,這情況讓一直盼著兒子成婚的上代鐘山帝君十分無奈,卻也無話可說。
扶蒼破開自己庭院內的另一個雲境,立即便見一株帝女桑下鋪了寬敞的纖雲華毯,一道纖細裊娜的丁香色身影橫在這頭,另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橫在那頭,中間鋪了亂七八糟的零嘴和書。
子丘似乎並沒睡著,一抬頭望見父親來了,便一骨碌滾起身,踉蹌著朝他撲過來——這位燭陰氏的小龍君更喜歡父親。
扶蒼一手抱一個,將兩個兒子抱在懷中,放輕了腳步往那道沉睡的丁香色身影行去。懷裡的殷桓用滿是艷羨的眼神看著弟弟天生蒼白的粉團兒臉,小聲道:「母親有沒有給你講好玩的故事?你們一早上做了什麼?」
子丘極有燭陰氏風範,傲慢地扭過頭,用仍有些含糊的稚嫩聲音吐出一粒口水泡泡:「和我搶吃的……」
兒子們的對話讓扶蒼忍俊不禁,他輕輕坐在龍公主身旁,俯身看她,她睡得很香,蓬鬆的長髮鋪在纖雲華毯上,一如既往飽滿而嫵媚的面頰輪廓,曾讓她擔心至極的生子後變醜的事好像並沒有發生,只是因著懷殷桓時體質的改變,變得非常怕熱,一到夏天就必須待紫府里。
幾片不知名的野花花瓣落在她剔透玉瓷般的額上,扶蒼輕輕吹了一口氣,清朗的風將它們颳走,他把兩個兒子放在纖雲華毯上,比了個噤聲的手勢:「別吵醒母親。」
極有華胥氏穩重優雅風範的殷桓抱著弟弟翻滾到纖雲華毯另一頭,有父親在,他就不冷了。他體貼地把弟弟愛吃的零食放在他面前,一面拿起旁邊的書,上面寫著「夜雨秋燈錄」五字,可喜的是他都認識。
「風來露涼,雲歸月茫,銀河界破秋光,墜飛星過牆。」殷桓開始給弟弟念書。
子丘滾到他身邊,湊上前在他袖子上吐了個口水泡泡,又開始含糊發問:「飛星是什麼?」
「……天河裡會飛的星星罷。」殷桓覺得不能在弟弟面前露怯。
可子丘的問題出奇地多:「秋光是什麼?」
一旁的扶蒼側臥在毯上,將他們攬入懷中,把那本夜雨秋燈錄拿在手裡翻了翻,裡面都是凡人寫的一些狐鬼神仙,因緣報應之類的故事,龍公主看書的趣味甚是古怪。
他翻到方才殷桓念的那頁,卻見那首凡人小詞上竟有她的墨跡淋漓,因著這些年他閒來無事教她寫字,字寫得已甚是工整漂亮,應著那首詞的後面,寫了「情長夢長」四字。他念著個中餘味,一時竟有些出神。
柔軟冰涼的小手輕輕摸在他面上,甚是喜歡父親的子丘抱住他的腦袋,口水糊在他鼻子上。殷桓體貼地用袖子替他擦乾淨,沒擦一會兒,也忍不住來抱他的腦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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