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233】回去不回去(2/2)
彼此都已經很熟悉了,不需要客氣。對於這位她老公身邊最紅的紅人,於她老公是良師益友的書生,李敏和其他人一樣都是略帶敬意的。但是,剛才,在帳篷外面,這個書生儼然有意偷聽了她和春梅說的話。
防人之心不可無。李敏心裡頭嘆口氣,說:「外面天寒地凍的,先生剛在外頭那樣站著不冷嗎?」
公孫良生怔了一下,沒有想到她不僅察覺到了,而且明顯不滿。
「臣,臣剛才,是以為不太合適進來打擾。畢竟王妃是在訓誡奴才。」
「公孫先生認為本妃剛才是在訓誡奴才?」
公孫良生腦門上要冒汗了,乾脆承認道:「請王妃放心,王妃剛才與他人說的話,公孫一定帶進棺材裡面,誰都不會說的。」
「先生究竟願意不願意為本妃保守秘密都好。實際上,明人不做暗事。公孫先生,莫非認為,本妃剛才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嗎?」
公孫良生苦笑不已:「王妃,臣知錯了。」
「本妃只是覺得,連公孫先生這樣的讀書人,明事理,崇仰道德,結果,合著他人,是欲欺負起一個弱女子,實在是讓人不禁噓嘆這個世事殘酷。」
「王妃,臣必須有一話闡明。這個事兒,臣可絕對沒有插手過!」
也就是說,出這個餿主意的人,是魏府的人了。魏府為自己女兒打算,叫做自私自利也好,都無可指摘。要說,這事兒能成,都是一個人願打一個人願挨,要說,都還是中間那個男人的錯。
「王爺不一定贊成此事。」公孫說。
李敏知道自己老公性情,可是,她老公,總也得為自己下屬的未來謀劃。平心而論,若做了魏府的女婿,可只比娶一個春梅強多了。畢竟,升官這條仕途路,不是說護國公一個人說的算的。朱隸想給孟浩明升官,總得有種種理由和機會。
機會不是白給的。不是說每次都能給孟浩明的。但是,有個強大的岳丈像魏老在撐腰,一切完全不同。
公孫良生這會兒瞅了瞅她的臉,說:「臣膽敢和王妃冒昧一句,王妃莫非是因為魏府小姐為了王爺進宮一事,以為這事兒到了今日這個地步,心裡有了些感慨之意。倘若王妃真是這麼想的話,臣想說,這點仁善之心,大可不必有。」
李敏聽見對方這話,抬眼不禁瞥了對方一眼。只見這張書生臉乾乾淨淨的,斯斯文文的,說出來的話卻無疑都是殘酷至極的。難怪許某人整天說最毒是書生。
「公孫先生的諫言,本妃也認為如此。太仁慈點心,是泛濫,無益於眾人。不過是令所有人都痛苦罷了。對於頑疾,大夫要做的事很簡單,快刀斬亂麻,把病根挖除掉,哪怕手術是痛苦而殘酷的。」
公孫良生聽她這話也是啞口,想他這個書生毒,恐怕都沒有她這個大夫毒。
「公孫先生來找本妃,帶了王爺什麼話?」李敏問。
「王爺讓臣來轉告王妃,希望王妃明日啟程回北燕了。這回的回程,由臣親自護送王妃回去,足以保證萬無一失。」
看來,她老公和貓爹是達成了一致的協議,想做什麼事了,所以趕著讓她走人。對於這點,本來高貞應該是不會那麼急想趕她走的。只能說,高卑國內的國事,似乎不是那樣盡如人意。
李敏側耳聆聽,好像遠山里傳來的雷聲,說:「那個是打炮的聲音嗎?」
這樣的聲音,只有軍人聽的出來。否則,像尚姑姑,春梅等這些丫鬟婆子,怎麼聽老半天都聽不出個所以然。
在這個年代,土炮是發明了。但是,不是說,所有地方都能見到大炮。一般的老百姓,沒有到過戰場的,怎麼知道大炮這東西是什麼樣子的,更別說一聽就聽得出來是炮響。
公孫良生對此,對李敏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地說:「臣不知道王妃是從何人口裡得知的?」
「沒有,本妃自己揣測的。」李敏說。
話到此處,似乎是沒有什麼可以互相隱瞞的地方了。
公孫良生對她坦白了實話:「剛才那些大炮聲,是高卑謀反的逆賊逃到了百羅,搶奪了那裡的大炮,對於城內固守的國王軍隊,進行了炮擊。攻擊已經是一日一夜過去了。高卑的紫陽城,怕會緊接失守。國王的大部隊,以急行軍的方式向百羅增援,但是,只怕來不及。等逆賊攻占了紫陽,把那裡作為根據地,給東胡人打開國門,到時候,高卑的國土岌岌可危。而高卑與北燕接壤。紫陽的失守,對兩國來說,都不是什麼好事。」
紫陽這個地方,易守難攻不說,而且是占據了高地,一旦被逆賊掌握到手裡,聯盟東胡,高卑的**想搶回這個地方,怕是不容易了。
李敏是曾想到逃脫的聞家餘孽必然沒有那麼快投降,可是沒有想到,這個叛黨,似乎比起被斬首的聞良輔,更有智慧。
至此,高貞對此已經有些預料了。在於聞良輔的兒子聞習元,善於文略。
「國王和王爺,是不是有了對策?」李敏問。
「對策是有。但是,前方戰場腥風血雨的,王妃您身懷六甲,實在是不適合繼續留在這裡了。」
她的老公,她的爹,都要帶著人去打仗了,而她卻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充當縮頭烏龜。怎麼想怎麼心頭不舒服。
「如果本妃認為,本妃這樣回去並不妥當呢?」
想必,他也知道,她不是容易勸服的人,所以,和她貓爹一塊,讓公孫良生這樣三寸不爛之舌的,到她這裡做工作。
公孫良生果然是謀略家,遊說家,說:「王妃如果有更合適的理由留下,公孫當然會把王妃的說法回稟給國王和王爺。但是,國王和王爺,都是必須以王妃和孩子的安危為先。」
她倘若擔心他們然後想留下陪他們,顯而易見這個理由是行不通的。
李敏略微沉思,倒也不假思索,道:「本妃是有十足的理由認為,本妃如果現在回去的話,恐怕正好中了敵人的陷阱。」
公孫一愣,問:「陷阱?」
「是。國王和王爺有所不知的,敵人,可遠遠不止高卑國內的叛賊以及虎視眈眈的東胡人。本妃一路到高卑來,京師里的某位大人物,心裏面可是一直糾結著。在興州失火的那一晚,這人的人,打算了趁火打劫。要不是本妃的人救駕及時,本妃這也就再也見不到王爺了。」
「皇上的人——」公孫擰起的眉頭,似乎表明有聽說過這個事。
確實,萬曆爺是他們要防範的對象。可是,萬曆爺的手伸不到這麼長。
「要說大明皇宮裡的皇上,是個什麼樣的人,想必王爺更清楚不過了。本妃只是實話實說。萬曆爺的手,早就伸得那麼長了。否則,這人怎麼都能輕而易舉潛進高卑來。或許,萬曆爺的大軍沒有辦法明目張胆地進軍,可到底,大明過境上設立的衙門,都是萬曆爺的人。」
軍權在護國公手裡,可是,官衙都是大明中央設立的,不能說沒有萬曆爺的眼線。
李敏又道:「公孫先生可否知情,萬曆爺把三爺派來的目的?」
對於朱璃的此行,眾人早有眾多猜測,無疑猜的都是朱璃心懷皇帝的歹意,恐怕是針對她李敏。究竟怎麼動手,如何動手,卻也是不知所云。畢竟朱璃和朱璃帶的人,都太少了,想和他們護國公的人動手,需要仔細掂量。
公孫良生慎重地表態:「王妃是不是有了想法?」
「本妃想的是,三爺本人,哪怕不願意,都難逃變為皇上的一顆棋子。只要想想,三爺身邊那點屈指可數的人手。」
一句話可以說是讓人恍然大悟。話說,萬曆爺這人,都喜歡把人當棋子,無論是把自己後宮的老婆,或是自己的兒子,都不當成人一樣的對待。大皇子被皇帝用計所傷的心靈,現在依舊在燕都城內舔著傷口。
三爺不是沒有完全察覺,只是,只怕身不由己。
也是,如果她回去,回去路上,稍有半點差池,讓皇帝的人,拿著想找三爺的藉口,卻把她綁走了,不經過北燕,繞道到東胡去,哪怕不帶回大明,把她送給東胡人,都足夠讓護國公和高卑國皇室暴跳如雷。皇帝只管坐收漁翁之利。
最好是讓她到東胡以後受盡折磨被弄死了,連孩子一起死。
李敏似乎不用想,都能猜到此刻萬曆爺心頭對她的那股恨之入骨。只要想到興州城內上回來襲的那群人,比起以往,更是非要她死不可的那種意志。
萬曆爺恨她,因為她壞了皇帝太多好事了,一次一次的壞,到現在,幾乎一發不可收拾。
她此行高卑,可謂是戰果纍纍,給萬曆爺帶來了史上最可怕的敵人。國王醒了,而且與護國公結成親家了,大明的京師,宛如風雨之中的蠟燭。
李敏這些話,被公孫傳到了高卑國國王、護國公議事的帳篷里。
夜晚的燭火,照著這些手握權柄的男人的臉。一張張面孔,有著深,有著沉,猶如海底,猶如深淵。
高貞負手踱了兩步。女兒在興州遇刺的事兒,他確實不知情。現在聽這樣一說,那個大明的老皇帝,對他女兒真是心懷不死。
恐怕他女兒,已經變成現階段老皇帝最恨的那個目標了。
「萬曆爺這個人——」高貞與女婿說,「朕以前沒有會過面,但是,聽先帝提過多次。先帝在把帝位傳給朕時,說過多遍,說,萬曆爺這人心裡很黑暗。相比而下,統治北燕的護國公,心裡卻是比較明亮的一個人。」
朱隸和萬曆爺打交道固然已久,但畢竟不是高貞那個年代,對以前的萬曆爺並不怎麼熟悉。對於高貞這些話,是傾全力聽取。
為什麼說萬曆爺心裡黑暗?那得說到,高貞說:「萬曆爺繼承皇位的時候,據說是把兄弟姐妹全殺了。當然,如今,還有個恭親王在世。殺和自己爭奪皇位的兄弟,這個是無奈之舉,本來也是無可厚非。可是,後來,先帝和朕說過這其中的秘密,說,萬曆爺把最小的兄弟先殺,你知道萬曆爺為什麼這麼做嗎?」
朱隸濃眉緊鎖:「因為年輕。」
歷史會證明,萬曆爺心裡黑暗固然黑暗,但是,抉擇是對的。年輕人,永遠到了某一天,絕對可以戰勝老人。所以,萬曆爺最怕年輕人。好比他寧願扶持無能的太子,也絕對不扶持那個才華橫溢的八兒子八爺。
「這樣的一個人,朕反正是難以想像的,而且,也絕對不想和這樣的人見面,否則,會覺得可悲至極。」高貞到底是個比較浪漫的人,侃侃而談道理之中,不乏一些感傷,「你試想他,九五之尊,坐在那把萬人之上無人之下的龍椅上,在他的眼裡,他身邊對他再好不過的人,都是可疑的,帶著謀害之心的壞人。這樣的人,恐怕是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,在他的心裡只有敵人沒有愛。多麼殘酷,多麼孤獨,多麼可悲。他手裡掌握著最大的權勢,最終卻註定了孤獨而死。一個帝王做到這一步,等於作繭自縛。」
高貞的聲音,在帳篷內,像是低吟的詩歌,迴蕩著,清晰,又很讓人驚醒。
所有人都在靜默地聆聽,包括他的三個孩子。
「朕因此對皇太子說過,千萬不要學大明京師的那個人,要做到不孤獨,最少,要把心交出去一點,寧願自己吃虧一些,偶爾適當的寬容,是必要的。只有這樣,才能換回來你想要的他人的真心對待,而不是謀謀相見何時了。」高貞說到這兒,頓步之後,看著女婿,「如今,這話朕一樣送給你,隸王,千萬不要被你心裡的那把龍椅綁住了你。那只是個東西,應該為你所用,而不是它來用你。」
果然是,一個和萬曆爺完全不一樣的君王。哪怕常年臥病在床不能處理朝政,這麼多年來,在百姓和百官的心裏面,從來沒有消失過。是他們景仰的國王,充滿智慧的明君。
公孫良生等大明人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,當高貞的話一完,帳篷內的高卑人無疑都是士氣高漲了起來。
高貞是個,能統治人心的君王,而不是只會享用權力的君王。
什麼時候,能做到父親如此呢?
高治的心頭突然划過這樣的一個念頭。這是前所未有的。以前,他對這個爹,似乎只有怨氣。
心間的悸動難以撫平,見身旁無論自己同母的二胞弟,或是異母的三弟弟,臉上那副神情都因為國王一番話不一樣了。高治嘴角一揚,穿過帳幕走到外面,任迎面的冷風颳著他的臉以及下巴上新長出來的青茬。
連日的帶兵,讓他辛勞了不少。可是,這個心裡,卻是從來沒有過的充實,踏實。
前面,一支馬隊過來了,是一支數十人的小馬隊。
有人喊著:「虞世子回來了!」
高治眺目看著,長圖高興地跑過去給虞世南牽馬。虞世南的臉上,才真正像被刀子刮的,本來極好的世子爺皮膚幾日內被北風幾乎給摧毀了。
這幾天,虞世南一直沒日沒夜的帶著人尋找朱琪的蛛絲馬跡。直到找到了紫陽,驚聞聞家軍劫持了大炮攻城,這不才慌慌張張回到國王大本營這裡想著報信。
縱身飛下馬以後,虞世南大步朝高治走過來,走到半路,似乎感覺到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,回頭一看,見到一個在軍營里急閃而過的人影,不是清惠又能是誰。
虞世南感覺心頭壓著的那塊大石頭更沉了。人,是他們丟的,總說不過去。
「你找人找到了紫陽?」高治問他。
「是。」
「感覺人在紫陽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