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111】辯論真假(2/2)
走廊裡頭設置的桌席,一片鴉雀無聲,都和屋裡的人一塊靜心等待著,屏住那口氣。
尤氏的心懸在了嗓子眼。自己妹妹做的事兒,她是從不過問的。因為知道妹妹聰明能幹,做任何事,都是沒有把握不會做的。
論給妹妹出主意,還不如妹妹給她出主意。
見底下跪著的兩個人都不做聲,太后道:「容妃先說。」
靜妃心裡一下子高興了,想先知道敵人的來路,總比先泄漏自己的底細要好。太后,果然是對容妃不是那樣討喜。
容妃低著頭,恭恭敬敬地說:「這個長壽方,來自麻生堂。」
麻生堂為京師三大藥堂之一,與普濟局、永芝堂齊名。李敏聽徐掌柜說過,說這個麻生堂,不像永芝堂好高騖遠到處樹立神醫名牌,又不像普濟局那樣只注重藥師。麻生堂關注的是對新人的培育。
很多年輕的大夫都聚集在麻生堂,他們其中,不乏有天才的存在,開的藥,治好的病人也是有的。但是,因為大夫普遍年紀輕,麻生堂歷史也是年輕,一般百姓更相信有資歷的大夫,所以,麻生堂的生意一般般。
這個容妃膽量夠大,竟敢啟用年輕大夫的藥方,給太后做藥膳。
「誰寫的方子?」太后問。
「麻生堂的幾位大夫合寫的一個方子,之前,給幾位夫人用過,幾位夫人吃過之後都覺得不錯。臣妾想著給太后娘娘呈現新的藥膳,宮裡畢竟好久沒有新藥膳出現了。」
那是給皇宮裡的人做藥膳不是太醫院的本職。食材,都是御膳房的事兒。御膳房給不給太后做新藥膳,要說御膳房還真不敢隨便下藥材,要是把藥材弄錯了,這個責任誰擔當得起。
「容妃這個心思倒也巧,貼心。」太后說,說的是自己吃的那幾個來來去去沒有變化的藥膳是吃膩了。
老狐狸瞥了容妃頭頂一眼:真的是找麻生堂的人寫的嗎?容妃什麼時候和麻生堂有勾結了?
奇怪了,麻生堂,沒聽說過有誰和麻生堂有交際。因為,沒人看好麻生堂那群年輕的大夫。皇宮裡的人做事首先都想著穩重,太過年輕的人,沒有資歷,怎麼稱得上穩重?或許麻生堂在京師里,民間中,有些名氣,但是,在王公貴族裡,大家想的都是永芝堂和普濟局,沒人想到去找麻生堂。好比八爺倚靠普濟局,會去永芝堂買藥一樣,但絕對不會想到去麻生堂。
怪是怪在,這種略顯輕浮的做事風格,與容妃慣來的穩重畫不上等號。
那些聽到屋裡傳出麻生堂消息的皇子們,一樣都是略顯出怔疑和沉重。
「麻生堂?」馬維在朱璃背後吃了一口氣。
真是被容妃的出人意料給嚇住了。
「鋌而走險,和常嬪一樣的打算。」十爺隨口咂巴了一句。
引來十一的瞪眼:你這算是誰家的人了?
「我看,沒有常嬪幸運。」九爺不看好容妃,搖搖頭,想著,容妃怎麼會想到這步棋子,莫非真被貴妃這個頭銜沖昏了腦袋。
八爺、三爺、太子,都沒有作聲。
結果沒有出來之前,誰都不好說。
太后知道這個方子既然是來自麻生堂,來路確切,是大夫開的,不是亂來的江湖秘方,興趣突然減掉了大半。
只見太后的眼神明顯飄到靜妃那邊去了。
尤氏心裡突然一沉。
容妃只是低著頭沒有任何姿勢。
皇宮裡人的心思都是很怪的。容妃與太后接觸不多,反而不知道太后真正的脾性。太后的脾性,與皇帝萬曆爺還有些不同。容妃,卻只能是按照萬曆爺的脾性去推斷太后,那肯定是錯的了。這對母子倆的不同,在於,萬曆爺比太后更注重知識文化。太后到底是年紀大點,而且是女性,猶如個老太太,更喜歡人云亦云的東西。
外面口碑對麻生堂並不好,太后怎麼可能會像萬曆爺那樣想著或許麻生堂是異軍突起,或許年輕人更有實力,可以另眼相看,提拔一把。萬曆爺可以破格提拔新人,太后卻不會,除非那人名聲大噪。
要說容妃已經輸了,倒也不一定。太后不看,萬曆爺卻伸手拿起麻生堂的方子看了起來。
輪到靜妃了。
靜妃不像容妃低著頭好像有罪一樣,抬起臉,面對太后。
離靜妃的距離近在咫尺,李敏幾乎都快忘記這個人的存在了,因為,之前從來沒有機會這樣清晰地看清這個人是長什麼樣的。但是,骨子裡肯定死也都不會忘記的。
這個人,據念夏說,辜負了徐氏,違反了與徐氏的約定,慫恿自己兒子拋棄她,讓兒子改娶李瑩。當年徐氏對靜妃的恩情,歷歷可數。
說是幫靜妃保胎,生下三爺,說是幫小時候的朱璃治好了本來要瞎的眼睛。結果,這個女人徹底的忘恩負義。
這個女子哪裡來的膽子,敢這樣做?明目張胆的,只仗著自己是皇宮裡的娘娘?
李敏彎彎唇角。
靜妃的臉,看起來光滑無比,論姿色,老實說,比容妃差不止一丁點,在六宮裡的人氣,卻是有的。
很奇妙的,不合理的存在。
靜妃回答太后:「這個方子的來路,太后娘娘應該不會陌生。」
「哦?」太后嘴角彎了起來,露出一絲有趣。
想必是永芝堂,麻生堂,或是,更令人驚訝的某個藥局?既然靜妃都說了是名方。
「回稟太后娘娘,這個方來自徐氏藥堂。」
砰!
從手指間滑落下來的杯子,摔到地上,粉身碎骨。偏偏,打碎杯子的那個人,一雙眼睛直射的不是靜妃,而是李敏。
婆婆瞬間頭頂上冒出的滔天怒火,是要把她李敏活吞了。
好啊,吃裡扒外的!竟是給護國公府的競爭對手送寶貝了,打擊護國公府了?!
「靖王妃——」皇后娘娘遲疑的一聲。
尤氏稍稍按住怒火,起身道歉:「是臣妾一時手滑,失禮了。」
宮女們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片,避免這屋裡的主子被碎片扎傷了。
尤氏坐了下來,彎曲的手指,像是嘎吱嘎吱作響。
每個人可以想像到李敏在護國公府的日子要完了。
靜妃哪怕是在徐氏藥堂拿到的這個方子,其實,也不該當著護國公府人和容妃的面說。明顯,靜妃是故意的。要說靜妃故意,但也不全是。畢竟這是要獻給太后的東西,不說清來路不行。
太后臉上表情分不出究竟,倒是轉頭問了句李敏:「隸王妃對此事知情嗎?」
這話也算是給護國公府一份面子了,而且,必然是要問一下現今徐氏藥堂這事是真是假,既然靜妃都說是從徐氏藥堂里拿來的。
李敏起身,平靜地答:「不是。」
不是不知情,而是不是。
是直接否認了靜妃的話,這方子不是來自徐氏藥堂。
尤氏按著椅子的手打著哆嗦,難耐心頭的怒火。瞧你怎麼瞎掰,你這會兒當然會說不是了。可你一張嘴能說得過事實嗎?明明是吃裡扒外的叛賊!
回頭,兒子也該看清楚你這個女人的險惡用心了。
靜妃果不其然,並不急於反駁。好像,李敏否認是意料之中的結果,在屋裡的人聽來,也覺得李敏這句直接的不是有些勉強。
「或許,隸王妃是不知情。」皇后娘娘插上了一句中規中矩的。
李敏對這點可絕對不承認,道:「回稟太后娘娘,臣妾作為徐氏藥堂的主子,如果藥堂里有事兒臣妾不知,臣妾怎做這個主子?臣妾不會允許任何底下的人瞞著臣妾做事。況且,臣妾有理由確信這個方子不是出自徐氏藥堂。其一,藥堂里沒有做堂大夫,只有本妃一人在藥堂開方子。本妃開的方子,從不外傳,而且,是針對個人開的藥方,他人不可用。臣妾沒有給太后娘娘開過方子,這點太后娘娘本人最清楚不過。」
「是,隸王妃是沒有給哀家看過病。」太后當然對這點也不能否認。
「既然如此,徐氏藥堂里並沒有祖傳的驗方,何來的名方作為藥膳,並能被人拿到手來進獻給太后。本妃不得不對靜妃娘娘手裡的藥方來歷有所質疑。」
靜妃聽到李敏這番話反而一笑,道:「太后娘娘,隸王妃所言有所偏差。隸王妃接手徐氏藥堂不過是前段日子的事,之前,徐氏藥堂是否流傳有驗方,隸王妃怎麼知曉?」
「本妃怎麼就不知曉了?作為徐氏藥堂的主子,接手徐氏藥堂能不知曉?靜妃娘娘既然一口咬定這張藥方來自徐氏藥堂,可否請靜妃娘娘講明這張藥方是誰交給靜妃娘娘的,如何證實是出自徐氏藥堂的藥方?既然本妃作為徐氏藥堂的主子都認定了不可能的事。」
屋裡的人聽她們兩個人口舌交鋒,你說你有理,我說我有理,不由都有些面面相覷。太后問靜妃:「你從何人手裡拿到徐氏藥堂的方子?」
「尚書府里的主母,李夫人。」靜妃說,「李夫人自稱,這個方子,是徐氏生前留給尚書府的。隸王妃不知情,也說不過去。其實,這是隸王妃親娘留下來的方子。李夫人說了,隸王妃其實是知情的。畢竟,隸王妃的醫術,眾所周知,倘若不是徐氏所教,又從何而來?」
這一軍,將到了尤氏都冷笑,這回看李敏怎麼自圓其說。
數雙質疑的目光,全都射到了李敏頭上。要是靜妃的話說的是真的,相當於李敏是有意瞞著祖傳秘方,不進獻給皇室,不進獻給太后。
太后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。
第一輪危機到了李敏頭上。
李敏卻是忽然淡然一笑:「本妃真不知道這事兒。因為,本妃的母親,確實沒有留下過這樣一本書給本妃。既然李夫人說有,不如讓李夫人把那本書拿出來,給太后娘娘過目。」
拿出來嗎?
那就拿出來,有什麼好怕的。
剛好拿出鐵的證據,讓你李敏無地自容,明明是藏著自己母親的寶物不說。
靜妃請示太后以後,太后拍板,王氏早在宮門等候了,一聽說宮裡召喚的消息,急急忙忙進了福祿宮。
「皇上,太后——」王氏跪了下來,從懷裡拿出徐氏秘籍,雙手捧著上交。
屋裡一群人沉了臉。
尤氏盯著兒子。
朱隸紋絲不動。
尤氏恨不得踢下兒子的椅腿兒。
兒子既然都不動了,尤氏站起來,要先為兒媳婦請罪,衝過去,對太后低頭:「太后娘娘,都怪臣妾——」
哪知道,太后頭也不抬的,是一門心思全在尤氏獻上來的這本秘籍上,沒等尤氏把第一句話說完,驚異地喊了聲:「這是什麼書?怎麼哀家一個字都看不到?」
看不到?
太后眼睛沒有瞎吧?
這下,是連皇帝都急了。萬曆爺急急忙忙拿過太后手裡的書,翻了幾頁,見紙面上全都是空白的,一個字都沒有。皇帝的臉瞬間黑了,把書直甩到了王氏頭頂上,斥道:「好大的膽子!糊弄到太后和朕頭上了,是不是?!」
王氏的腦袋,被萬曆爺這書一砸,七暈八素,好一陣子,才看清楚了眼睛。趴在地上,看見落在地上敞開的那本書,裡頭的紙全都是空白紙。王氏那刻只差心臟沒有停止。
「這——」靜妃驚詫的聲音猶如尖叫,不敢置信的目光直瞪著王氏,王氏居然搞這種烏龍。
王氏磕著腦袋,說:「臣妾知罪,臣妾這是把書拿錯了。」
說著,趕緊讓人回尚書府里重新找書。
屋裡的人等了半個時辰,尚書府里聽說翻遍了天,都沒有找到那本徐氏秘籍。
王氏那時候腦袋突然靈光一閃,嘴角的一抹狠辣朝向了李敏,對著太后說:「回稟太后娘娘,是臣妾一時忘了,臣妾把書交給了二姑娘。這書本來就是二姑娘的母親留下的,臣妾自然得把這書交還給二姑娘。」
這話合情合理。
太后眼神里都有幾分不耐煩了,雖然不知道王氏搞什麼,但是,李敏或許真的捂著這個寶貝,這讓太后心裡很不舒服。
「隸王妃,你倒給哀家一句實話!」
太后看起來要發怒了,有些人心裡不禁一樂。
李敏輕輕一鞠躬,道:「回稟太后,臣妾的娘親,真沒有留下書籍給臣妾。不過,臣妾的醫術,確實傳自娘親,不如,讓臣妾看看,她們說的所謂臣妾娘親留下的東西,這東西是真是假,臣妾或許能給太后娘娘一個答案。」
「哀家怎麼信任你不是信口雌黃?明明是真的,被你說成是假的?」太后腦子裡並不糊塗。
李敏正色道:「莫非,臣妾敢為了保命,把假說成真,讓太后娘娘誤服藥方,危害太后娘娘的身體安康?」
太后一怔,心裡很清楚,李敏是從來不做危害病人健康的事情。
「這樣吧,據聞,不止魯大人,容妃娘娘請來的,麻生堂的大夫也在宮門候著,不如,請這些大夫都在這裡聽本妃辨這個方子的真假。這麼多大夫,難道還不能分辨本妃說的是謊言或是真言?本妃與這些大夫並無利益關係,太后皇上都可以明察。」
太后算狠的,沉了眉頭,像是有意殺一下這屋裡所有人的銳氣,道:「傳哀家的懿旨,召麻生堂、永芝堂、普濟局的大夫一併入宮。」
看來是群雄要圍剿她李敏一個人了。
尤氏是看不明白了,為什麼兒媳婦看起來反而臉上更為輕鬆。
李敏對太后鞠躬,感謝太后這個決定。
是更好,這樣,請來的大夫都是第三方,更可以證明結果的公正性,到時候,結果出來,沒人可以質疑裁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