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95】騷亂(1/2)
「以為朕不敢答應嗎?」
「臣以為天下沒有皇上不敢的事。」
這個東胡人,倒是操的一口流利的漢語,舉止文雅,與一般東胡人有顯然的差別,蔚藍的眼瞳盡顯貴氣。
事情到了這個份上,不像是打了勝仗的大明王朝占了上風。萬曆爺拿指頭敲打額角的時候,像是略顯一絲焦慮。東胡年年對大明邊疆的進犯,確實是萬曆爺心頭的一樁病。打戰勞民傷財,對東胡人這種馬上民族只喜歡打打殺殺的人來說無所謂,對大明王朝喜歡和平的子民來說卻是早就忍受不了。
東胡人不怕輸,因為贏了每次可以掠奪大明的財產。而大明倘若贏了,也不見得能拿到東胡什麼寶貝,除了些馬兒。這些不是皇帝想要的。
萬曆爺猶豫的心思下面的人能摸到了個四五分。七公主的母親許紹儀,死死地咬住手中的帕子。女兒才不過十幾歲,要真是送到東胡去,那就完了。說什麼都不能讓皇上答應。
「好,朕應允你。」
萬曆爺一句話,徐紹儀眼前一黑。
「娘娘。」她身旁的宮女用力扶住她,「不一定。」
是,不一定輸贏。這裡是他們的地盤,東胡人不一定能贏。皇子中,像三皇子、八皇子,都是文武雙全的。倘若皇子不行,有武官。
皇子們的壓力卻是都一瞬間變大了。太子的腦袋快崩了。要是他輸了的話,等於是把自己的妹妹七公主拱手讓給敵人,以後豈不是會被老百姓罵死。
「二哥看起來要暈了。」九爺這會兒都有點同情起了太子,朱銘的臉色能用白得像紙來形容。
十一手指玩起了箭杆:「那也叫他活該。誰讓他平常不喜歡練習?」
要是論太子前幾年,未做人父親前,真有些拼,可是,做了父親以後,太子明顯變了很多,好吃懶做了。雖然誰都說太子心腸很好,可是光有好心腸,沒有讓兄弟佩服的本事不行。
朱璃望著太子有些孤寂的背影,想起了之前太子和他說的話,說的是:三弟,我這是有心無力。太子的帽子,你沒有戴過,等你戴上,才知道為什麼大哥捨棄了不要。
他們一排兄弟中的老大,是直接被萬曆爺廢了繼承的位置。
被每個人盯著你每時每刻在做什麼事,這種滋味哪裡是人能忍受的。這是朱銘經常吐的一句苦水。
朱璃想起當初之所以一路跟隨太子幫太子到現在,都是由於小時候他眼睛不好時,只有太子對他最友善。而且,從小萬曆爺教誨他們,要尊重兄長,要尊重太子。結果,等兄弟們都長大以後,發現完全不是這樣一回事。不服太子的人,比他想像中的要多。
他跟著太子坐的這條船,幾時起,風浪彼此起伏,連綿不斷,讓他們連歇口氣的機會都沒有。眼看,隨時都可能一船子的人全部顛覆。之前,萬曆爺說是為了五公主斬首了劉公公,可是,有誰不知道,劉公公私底下是東宮的人。萬曆爺這殺的不是給女兒報仇,是殺的東宮的銳氣。
老八那一派的人可就得意了。眼看,這一次回合過後,連提督府,都可能成為了老八的囊中之物。
禮官一道旨令下來:所有射手準備。
一排背負箭筒,手持弓箭的勇士們,一躍跳上了萬壽湖前面搭建起來的擂台上。
月光下,只見男子們一個個都是綾羅綢緞,丰神俊朗,風流倜儻。其中不凡像朱琪、朱理這樣年紀不大卻也美艷非常的英俊少年。那些渴望出嫁待字閨中的閨秀們,都睜大了眼珠看著。
魯王妃現在與李敏坐的親近,笑著說:「小理王爺,哪個時候都是英俊非凡,像是二郎神一樣。」
李敏聽她只顧著夸朱理一個。要說擂台上相貌出眾的男子,肯定不止朱理一人。由於有東胡人參與比賽,像是今年武狀元之類的武官一樣登上了擂台,論氣勢姿色,照樣不差。
魯王妃的心思可見一斑。
小叔的親事肯定不由她李敏說了算。還有,縱使小胖妞再好,都是萬曆爺的親侄女,與朱理是同宗,八成這樁婚事也是不可能的。只要看萬曆爺當年死活不讓四公主嫁朱隸都知道。
李敏嘴裡嚼了顆花生拌嘴,不接上話。
見她沒有搭聲,魯王妃心裡不太高興,因為摸不清她是什麼心思。李敏看起來本就是深不可測的人,做什麼事好像都沒有規律的。
負責比賽計時開始的太監,在垂掛的銅鑼上用紅花錘子一敲,鑼聲響徹夜空,比賽開始了。
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擂台。
第一箭非常重要。每個射手必須從第一箭之中馬上找到這個比賽決勝的規律。
遠遠一排望過去,太子明黃的太子袍居在中間,最為醒目。太子朱銘屏氣凝神,像是在尋找湖中最矚目的靶心。結果,沒等他射出這個至關重要作為表率的第一箭。嗖,突如其來夜中某物划過空氣的銳利聲音,朱銘一愣,緊急拉著弓的手指一個哆嗦,搭在弓上的箭差點隨之射了出去。
只聽身旁不遠處像是九爺在說話:「這十一弟還是沉不住氣!」
早知道又是這個十一在自亂他太子的陣腳。朱銘越想越氣。
十一那是害怕朱理搶在他前面,著急地先放了一箭。對此,太子或許氣惱。萬曆爺卻不覺得,摸著小胡茬,龍顏隱露出一絲滿意:「先下手為強。在戰場上,哪有給人猶豫的時間。」
聽到皇帝這句話,皇后眼裡掠過浮光,公公接到旨意,像是有意無意接著皇帝的話說:「有時候,不明敵人來路之前,先沉得住氣觀察戰況,也是必要的,是怕誤入敵人圈套。」
此話剛完,沒想到真的應景了。東胡勇士緊接十一之後射出的第二箭,直接削去了十一那箭的箭杆並命中箭靶。剛才場中還慶賀十一命中箭靶的歡呼聲頓時消失匿跡。
東胡人是驍勇善戰的民族,每個勇士從小都是勤習馬術和箭書,不為打仗也為生計,哪裡是種田的大明王朝子民可以想像的。
萬曆爺見著十一失策,不但沒有為太子沉得住氣高興,反而瞪了眼那個剛才說話的公公頭上:烏鴉嘴!
底下的人不知道萬曆爺氣的是什麼。萬曆爺惱的是,哪怕前頭有千軍萬馬的陷阱,不先一步試探,哪能知道敵人的廬山真面目。太子這個不表率,讓弟弟去當槍頭鳥,不是當老大的范兒。
最氣惱的是,眼看十一朱琪在東胡人削了自己的箭杆之後,並沒有沮喪,而是繼續射出了第二箭。太子朱銘到現在,第一箭都沒有放出去。
不要說萬歲爺惱了,朱璃看著都一塊為太子皺眉頭。
九爺卻喂喂餵連呼幾聲,看都沒法阻止得住朱琪的興頭,只能搖搖腦袋對老八說:「這下慘了。太子的風頭全被十一搶了。回頭他可怎麼辦才好。」
「一個人一共只有三十支箭,他射完沒的射,只得歇手。」朱濟不這麼想,要他看,太子也不完全是一頭懦弱的豬,有頭腦的。
大家心裏面都在想著沉得住氣。因為,先射箭的人,不一定占有先機。只看那東胡人都露出這樣一手,可以輕而易舉削去對方箭杆的牛勁兒,接下來八成是一場惡戰,看誰能射去的箭杆多。
十一同樣是想好了主意。東胡人不就一共五個人,沒有他們十幾個兄弟加陪練的武官一共二十幾號人的箭數多。如果那個東胡人跟著他削箭的話,一箭抵一箭,很快對方的箭數一樣被耗光。到時候,只要他八哥再出手,他十一願意做這個誘餌。
只可惜,沒有辦法和宿命之中的對手一較高低了,朱琪對朱理一抹鼻子。
朱理看都不看他,只等著,等著那個最佳的機會到來。
終於,大家等到了太子朱銘射出了第一箭。嗖的一聲,出去後,削去了之前削去十一箭杆的東胡人的箭,場內一片歡呼聲。
萬曆爺看到身邊的皇后,皇后臉上神情平靜。
太后微笑含頭:「好,好,把我方的士氣先取回來。」
哪知道,下面東胡人一隻箭出去後,直接削掉了十一和太子的兩支箭杆再中箭靶。場內頓然一道倒抽氣聲。
射箭的東胡人撫摸下弓,轉頭對中間具有蔚藍眼瞳的頭領搖頭示意,意思顯而易見,根本不需要他們的頭目出手。
此舉一下子激怒了場內場外的人。
萬曆爺的手掌打在了龍椅扶手上,捏緊拳頭。皇后手裡的帕子早就捏的快擰出水來,幸好自己剛才沒有得意。現在,站在擂台上的太子最是難堪。自己本是作為大明王朝的主帥出馬,卻被敵方一個小兵輕而易舉地削了。話說,老三在幹什麼?不是說幫他嗎?怎麼一箭都沒有射出去?
「八哥!」老九吸口氣,只看十一的箭都快射完了,而東胡人並沒有方寸大亂,只按他們的計劃行動。比賽又有時間限制的,這樣下來,豈不是東胡人要贏了。
朱濟淡定地掃了掃身旁幾個跟著他的兄弟:「你們看東胡人把箭射出去後,儘可能去削他們的箭杆,你們的射藝有限,也就只能這樣做了,其它的,留給我們幾個兄長。」
「是,八哥。」幾個幼小的弟弟立即答應。
這些話,本是該由作為主帥的太子發出來的。可是,太子朱銘自己都顧不上自己的樣子,焦頭爛額。
場外的觀眾,只見擂台上我軍的氣勢發生了變化,重新振作的攻勢明顯是由老八那邊發出來的,和太子無關。
萬曆爺沉了臉。
皇后垂眉開始吃茶。
太后像是只留心自己家子孫是不是能贏,其他人什麼表現與自己無關。
李敏也沒有看擂台,只覺得看擂台,還不如看觀眾來的有興趣多。魯王妃在她身邊激動地一會兒隨擂台上皇子能否射中箭靶尖叫,李敏充耳不聞,眼睛銳利地掃視周圍的環境。
四公主到現在都沒有回來。
不是她關心這個暗戀她老公的女子如何,是,如果四公主這樣失蹤是不是代表萬壽園裡有點兒玄妙了?
兩眼望過去,想在對面找點什麼線索時,無意中,是在太子後面的席位里,看到了一個人影。
準兒,朱凖,太子宮裡見過的皇太孫。小小年紀,一雙眼睛已經像是宮門那樣深,有種莫名的氣勢直逼人面。
仿佛對上了她的眼神,朱凖對著她點了點頭,好像個老輩似的,端的很老成。
李敏眉頭直挑,想這個孩子,莫非知道她是在找什麼。
砰!
一聲鑼響,上半場比賽結束,負責點箭的太監數靶。比賽上半場為平手,東胡人五箭留在草靶上,大明王朝的勇士們一樣五箭留靶。可是,大明王朝包括十一爺朱琪在內,因為箭數用盡被自動淘汰出賽的,已經有十一位之多。而東胡人,只有一個被出局。
觀眾們被這個巨大的差異數據嚇了一跳。原先想著平手還好,沒想到連十一這樣的射箭好手都被淘汰了。留在場上的四個東胡人,一個個都是勇士精英。大明王朝留在場上的好手,數來數去,也是那麼幾個而已。
下半場的情形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。
萬曆爺的眉毛皺了又皺。按照這樣的情況,是不是該在擂台上臨時更換選手。內閣首輔鮑伯,已經候命在萬曆爺身邊,隨時提供謀策。
「皇上,倘若到最終決不出勝負,再做打算也是不遲。」
「嗯——」
萬曆爺寄望的目光,落在擂台上那幾個人。
東胡人最厲害的射手還沒有射出一箭,大明這邊,一樣如此。
萬曆爺的目光,東胡人發現了,一個人輕輕貼在頭領耳邊說:「二汗,貌似他們的主將是那個少年。」
男子那雙幽謐深藍的眼瞳,如箭一樣射到朱理的側臉上,嘴角揚出了一截弧度:「我知道他是誰。」
「二汗?」
「他是朱隸的人,沒有錯的了。他和朱隸長的像。看來,能讓我們東胡畏懼的,還是只有朱隸。其他都是蝦兵蝦將,只要除了這顆眼中釘,沒有什麼可怕的了。」
「我們射箭引誘他出箭,如何?」
「不著急,待我們把其他人都除去了,再和他一較高低。」說完這話的男子,眼睛的餘光掠回到了筵席之中,一眼找到了朱隸的身影。
敵方的示意很是明顯。看台上的萬曆爺、太后、皇后,都不禁精神一抖。
「哀家可以看出,只有隸王可以應付此人了。」太后深深地一嘆,說。
「小理王爺畢竟年紀小了些。」皇后接著太后的話,像是對太子在擂台上表現的文弱視而不見。
太子聰明了,讓弟弟們都代替他去射。他只要留著箭,等到其他人的箭都用盡了,拼盡了,他射出最後一箭到靶心,照樣算是贏了。
萬曆爺哪裡會看不出太子的心思在哪,心頭只差沒有被氣炸,可當著太后的面,萬曆爺給皇后和東宮留了幾分面子。誰讓這個太子是他自己立的。
「機關算計,到頭來只會是竹蘿打水一場空。」萬曆爺忽然說出的一句話,也不知道是在說誰。
皇后再度揪緊手裡的帕子。
猶如萬曆爺所說的,弟弟們和武官們的箭,都在耗盡,一個個,被淘汰出局。自己方的人馬越來越少,敵方的陣營幾乎沒有變。而主帥依舊在賴皮。
場外的文武百官會怎樣看待這場戰役裡面的太子,他們未來的君王。
李大同搖了搖腦袋,他四周的同僚一樣都已經開始喝悶酒了。太子這樣下去,大明王朝面對東胡人的未來在哪裡。
嗖,朱濟射完最後一支箭,同九爺一塊撤場,這一箭,將對方陣營的一名大將一塊拉下了擂台。場外的觀眾席上發出一串歡呼聲。
八爺的人氣,雖敗猶榮,獲得了大家的讚許。
李敏想:這個八爺真能夠做戲的,到哪兒都不忘記做戲。
明明擅長左手,卻用右手射箭。不過,八爺這個秘密,有多少人能知道?
李敏抿了口茶,現在,只等小叔表現了。
佇立在擂台上的朱璃,手中一樣只剩下一支箭了。只靠這支箭,他是很難和朱濟一樣做到把對方的大將拉下馬的,眼看,對方陣營里箭數最少的大將,箭筒里有兩支箭。他最少需要三支箭,才能將對方拉下馬。
如果,太子願意當誘餌的話,或許有這個機會。因為,此刻擂台上,已經只剩下他、太子和朱理三個人了。
朱理最後要和對方頭領死拼,這點已經確定無疑。太子,在這個時候其實該出馬的了,能幫朱理弄掉對方一人就是一人。可是,太子呢?
對朱銘使過去的眼色,朱銘不是當作看不見,就是回頭對他搖頭,那意思照樣是說:你們的任務是幫我這個主帥贏得勝利,在我之前當犧牲的兵子,其他的,不用你們多想。主帥要是死了,贏了對方有什麼意義。
身為太子可以什麼都沒有學會,但是,有一樣必須懂的,自己不能死,只有不能死才能當上帝皇,其他人都只不過是他的奴才,都可以拿來利用。
朱璃別無選擇了,只能和朱理商量。
朱理收到他的示意,點了下頭。
金黃的圓月,照出這個唯美少年幾乎完美無缺的一張玉顏,像是給這個少年的臉上鍍上了一層金光,好像從月宮裡下凡的仙子。
黑漆漆的夜色中,少年手持的箭簇,為特別製作的六棱,像星星一樣多角鋒芒的箭鋒,發出奪目的光亮,而箭杆末尾的兩隻對稱的羽毛,潔白如玉,威風凜凜。
有人忘了聲音,世間一片萬寂,眼中只剩下那英神俊朗的少年。
在安靜的世界裡面,那一聲嗖出箭時,星光嚓過了夜空,猶如肆虐的流光,猶如奔騰的飛馬,最準確的用詞,還是那支箭。
唰唰唰,幾聲咔嚓有力的聲響,宛如爆竹似的聲音過後,查箭的太監報出了結果:「五箭落水。」
一箭射去了東胡人的五支箭杆,要知道,之前,都是東胡人一箭消去他們這邊三箭之多,更別說,那些射中靶心卻因為船舶搖晃而箭杆且不穩自己落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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