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143】短兵交鋒(1/2)
從京師北門出去之後,第一個關卡叫做燕門關。這個燕門關是京師通往北燕的必經之路,可以說從哪兒走都必須經過這個地方,才能踏上通往北燕的路。燕門關,像老九說的那樣,夜晚是從來不開關的。也就是說,哪怕你人不巧從京師的哪個門出去的話,都少不了要經過燕門關,晚上是跑不出去的。
駐守燕門關的部隊,不是隸屬提督府管轄的了。按照這樣的說法,其實昨晚上,傅仲平沒有皇帝的命令一心著急先關閉了京師四門,起到的只是杯水車薪的作用。說不定,是打草驚蛇了。
昨晚上提督府這個動作,分明被所有文武百官都看在了眼裡,傅仲平的品性暴漏無疑,畢竟那時候李敏在提督府危難之際救過傅仲平的事,朝廷上無人不知。
皇帝偏偏在看到提督府動作之後也不接下來動作,可以說明一皇帝早料到傅仲平不需要他說都會這麼做,二是皇帝認為京師四門關不關其實無所謂。
三是,或許可以認為這是皇帝在驗證京師護衛對自己的忠心。這點至關重要!一旦傅仲平輕易流露出偏袒護國公的做法,皇帝必然心疑其後來會不會助護國公一臂之力反擊京師。所以傅仲平不能後悔自己忘恩負義,誰讓自己一開始上了皇帝和護國公這兩條賊船。
那條護國公府的秘道究竟通到了哪裡去呢?不管通到哪裡都好,護國公不可能把秘道修到了燕門關外,燕門關離京師可是老遠了。而只要燕門關在皇帝的部隊手裡,護國公想要逃出燕門關夠嗆。
薑是老的辣。萬曆爺不是輕而易舉坐上皇位的人,當年和幾個兄弟爭到你死我活,對於燕門關,以及如何利用護國公,甚至帶兵打仗都心裡很有底細。
八爺府上,朱璟喝了一杯濃濃的提神的綠茶。身邊老九斜靠在椅子裡打起了盹兒,呼嚕聲一陣一陣好像老牛喘息。朱璟微皺眉頭,放下茶杯,推了老九肩頭。
老九翻了個身,睜開眼,像是在夢裡:「八哥?你推我做什麼?」
「之前隸王妃說過,肥人多濕,呼嚕聲太大,會哽到氣道。」
老九拉了拉衣袍,打了聲不大不小的噴嚏,瓮聲瓮氣地說:「當大夫的都喜歡聳人聽聞。」
「你要知道,隸王妃到現在,說的每一句話,沒有一個是錯的。」
老九心頭打了個戈登:莫非,連他八哥都認為李敏是神仙了。
「去喊十一爺起來。」看著時辰差不多,朱璟對身旁的管家吩咐。
朱琪在隔壁一間廂房躺著,是一夜都沒有睡著。她翻來覆去,腦海里抹不去那個身影。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的眼睛,只記得追隨著他轉。
她知道他是誰,護國公的弟弟,護國公府的順位第二號繼承人。這是相當可怕的一件事。她的四姐,那樣喜歡他哥哥,曾經苦苦哀求自己的母親和皇帝,可是都無濟於事。皇帝一聲令下,四公主嫁給了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人,從此,與護國公的情緣被斷的乾乾淨淨。
皇帝的意思很顯然,皇帝的公主誰都可以嫁,唯獨護國公府,想都別想。
萬曆爺的這個心思,真不是自己的女兒可以理解的。
為什麼護國公府的人不可以?!
萬曆爺這是每次想到之前嫁到孝德皇后娘家的那位公主的事兒,心頭生了根刺。嫁出去的女兒猶如潑出去的水,不可以指望這樣的女兒會報答回娘家。尤其是心裡一心一意只想著男人的女兒。
如果是他安排的,頭腦理智的女兒,充當間諜嫁給護國公,沒有關係,可是恐怕護國公不會答應這樣的婚事。而且,護國公都是天下有口皆碑的無雙美男,少有女人能對其不動心的。他照樣信不過他的女兒能對護國公做到至關重要的不動心。
女人都是這樣子的,他萬曆爺自己都糊弄過多少女人,能不知道女人的劣根性?女人,始終耳根子最軟,最經不得男人的甜言蜜語。
護國公手握重兵,與朝廷和他的皇位有分庭抗禮之力,如果自己把女兒送給護國公府,等於白送,到時候自己得心疼。萬曆爺不會幹這種虧本的生意。
對這些皇帝有可能揣著的心思,朱琪聽自己八哥一一述來時,並沒有聽進去多少。她的腦海里,始終在那個人影身上,夢回縈繞,抹不去,捨不得。
她喜歡他,她迷戀他,每次看到他,都像失魂了似的。女子情竇初開的年紀本就比男子小。當她對他開始愛慕的時候,他渾然不知,只當她是個纏人的兄弟。這種曖昧的感覺,讓她的心猶如脫韁的野馬,更加不可收拾。
靠著他,在他不知道的時候,在皇帝都沒有察覺到她是女人的時候,她多想這樣一輩子粘著他。
只是這是個夢,一個像泡沫一樣隨時時刻破滅的夢。她清楚的,但是,還是不願意醒來。這種痛楚的感覺,不知道天下誰能懂。或許只有戲曲里唱的苦命鴛鴦,能理解她的心境。
夢,在這一刻即將破碎。她伸出五指,看著自己的手,那隻握著弓的手,對著他時,能像平常射箭一樣充滿信心和無畏,鬆開箭弦,讓箭射入他的身體嗎?
眼前的視線變的朦朧了起來,她不確定,她不知道,她很茫然。
「十一爺,十一爺——」管家在門外輕輕地喊著,「到時辰了。讓小的吩咐丫鬟進去幫你更衣洗漱好嗎?」
朱琪收回手指,道:「我自己來,你讓人把東西拿進屋裡,給爺擺放好。」
十一爺有潔癖,不喜歡被人看見自己的身子。這些事,是很多人都知道的。那些下人們對此深信不疑,把洗漱用的臉盆、臉巾、痰盂、衣物等準備好。接著,一群丫鬟都撤出到屏風外面,不敢抬頭往裡張望。
朱琪自己洗過臉,漱過口,拿了衣服換上,昨晚沒有睡著,卻是出了滿身汗,不知道為他還是為自己出的汗。
等她準備好,走到八哥府里的花廳時,兩個哥哥都已經坐在擺滿早膳的八仙桌邊,等她良久的樣子。
「十一弟莫非是叫不醒?」老九笑眯眯地調侃她,「年紀小,哪個不喜歡賴床的。」
朱琪有些尷尬,輕咳兩聲說:「不是,昨晚出了身汗,所以換了衣服遲了些時間。」
「你怎麼和理兒一樣愛出汗?」
老九此話無心,因為誰都知道朱理血氣方剛且好運動,為此整天出汗。可在聽者耳朵里,偏偏在這個不宜的時候提起了不合宜的人,老九來這一句,直接讓屋裡氣氛全凍住了。
只見朱琪坐在那兒一動不動,臉色僵硬。老九像是心有愧疚,喝起了悶茶。
見狀,朱璟招了下手。提著茶壺過來給老九茶杯添茶的秀女,是一身青衣的美麗江南秀女。
老九抬頭,看見是上回在一枝香里剛見過的琵琶女李鳴玉,眼睛一愣,傻眼似的。
朱璟對著老九好像要流口水的模樣兒,不禁咳嗽兩聲:「九弟。」
「哎!」老九被驚到,應聲。隨之眼睛痴痴地看著李鳴玉給自己倒水的那隻手。
女人手背的皮膚光滑如玉,一隻只手指美好的像是什麼一樣,無法形容。
朱琪一樣因他這樣子而被逗到樂不可支,說:「九哥,你這樣看人家,人家以為你要吃了她?」
老九回頭,瞪了她眼睛,不說話,只顧拿起筷子夾桌子上的涼菜。
李鳴玉像是都不知道自己剛才被皇子盯著的場景,給桌上另外兩個皇子一一添完茶水,接著對朱璟說:「八爺要是沒有其它吩咐,民女先退下。」
朱璟揮了揮手。
老九嘴裡嚼著涼菜,悄聲問:「八哥,你這算不算是金屋藏嬌?人家知道你把李鳴玉給收進自己王爺府里了嗎?」
對此朱琪可不信自己正直的八哥會做這種事,瞪了老九:「九哥,你把八哥看成是什麼人了?」
朱璟慢吞吞的,紋絲不亂的,夾了只餃子進了自己碗裡,對老九說:「如果你喜歡,我今晚上就讓她到你府里去。」
「八哥——」老九被嚇了一跳的樣子,可眼裡寫的卻不是這回事,心裡是挺想的。
朱琪冷冷地看著老九,冷笑一聲:「九哥,女人都是蛇蠍,你小心被咬了,你又不像八哥有本事。」
「沒事兒。」朱璟溫吞吞地笑著,「李鳴玉,其實對九爺也很傾慕的,自上次回來後與本王說過,說九爺是難得一見的真情漢子。」
老九聽到這話馬上樂了,嘿嘿嘿,嘿嘿嘿,一直笑著,笑到嘴角都彎成了壺柄一樣。
朱琪與他們兩個對這事兒話不投機,乾脆吃自己的。吃飽了,才可以上路。
等到他們三個出了王爺府準備騎馬的時候,朱琪才想起:「八哥,我們這是往哪裡走?」
照理說,護國公要逃到北燕去,肯定是走北邊,往北邊追人就是了。可是,說不定,皇上早已在北邊布置好了。哪裡輪得上他們去湊熱鬧。
護國公呢?知道自己往北逃,皇帝肯定在路上設關卡,自己人少皇帝人多的時候,總不能硬拼。正面對抗不行,繞個彎路總可以吧。
「八哥分析過了。東邊肯定不是的。護國公的秘道不可能修到東邊去。東邊是碼頭,有運河擋著路。只剩下西邊了。」老九的說話聲順著風,進了朱琪的耳朵里。
西邊是皇家的射場,也是他最喜歡的地方,每天早上必然到西邊去溜一溜,成為了他每天的必行功課。她不知道有多少次,都是偷偷藏在西門口等著他騎馬過來。
朱琪的眼皮跳了一跳。
她不想遇到他,卻是總想著希望遇上他。
他們一行抵達西門的時候,天未全亮,與他們猜想的一樣,提督府在知道護國公可能都逃走了以後,不再設禁門令了,到了時間正常打開城門。
等著進出城門百姓,早在城門口排隊等候,並不知道昨晚上的異常。朱璟他們皺褶眉頭,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些毫不知情的百姓,不需要排隊檢查,直接穿過了城門出了京師。
皇家射場,平常沒有主子來的時候,只有一個老兵,守在門口打哈欠,反正,裡頭根本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,不會有人來偷,只要幫主子守好門,不讓小孩子進裡頭玩耍。
射場往東,是矮小的丘陵地帶,那些起伏的山脈都不高,再過去,東北方向是平原了。有一條河谷,是東西方向的走向,延綿到了京泰山。
由於天氣乍冷還暖,清早容易起霧,濃郁的白霧,像是障眼的一層白網,鋪天蓋地地灑在了丘陵和平原。人抬頭,是看不見丘陵的山頭,只見團團白霧猶如仙氣在丘陵的腰間圍繞,像是砍去了丘陵的腦袋。人低頭,卻是連腳下的步子都看不見,一雙腳都好像邁進了白色的泥沼里,一不小心,踏入陷阱是輕而易舉的事。
一隻灰色的兔子,從灌木叢里跑出來,在試圖穿過濃霧尋找自己回家的路時,不小心撞上了一根柱子。抬頭看清楚是馬腿,兔子驚慌失措剛掉頭要跑,被人一把揪住了脖子後面的軟肋,束手就擒。
「二少爺,是只兔子,肥肥的。」侍衛阿金咧開亮晶晶的牙齒,好像是對兔子流起了口水似的說。
坐在馬鞍上的少年,冰冷的墨瞳在掃過兔子那確實肥的流油的身軀時,張唇吐了一聲:「放了。」
阿金看出自己的小主子心情不好,趕緊把兔子放了,不敢挖心思逗主子玩。
他們一隊人後面傳來了馬蹄聲。所有人立馬按照部署分散開來,藏進樹林裡面。只等那匹單槍匹馬跑過來的褐色馬進入他們的視線時,阿金率先從樹丫子上跳了下來,喊:「伏燕!」
策馬追來的人,正是伏燕。
看到是大哥身邊的人,朱理從濃霧中現身,取下蓋在頭頂上的斗笠,問:「我大哥呢?」
伏燕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之後,抹了把汗,說:「王爺說了,讓奴才來追二少爺。一切按照計劃進行。」
這樣說,他哥也走了。
朱理的嘴角彎起一抹詭異的弧度:「好。」
其餘人看著他這個表情,只覺得他那張從昨晚上一直冷冰冰僵硬的好像岩石的臉,突然裂開了條縫。這塊崩開的縫隙,流出來的是一股濃厚的嗜血的味道。
他人是不知道,他朱理等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知不知道為什麼歷代皇帝都那樣害怕護國公?因為,朱氏兄弟真的是流民草寇起家的。朱氏人的血液裡面,流淌著北方的野蠻人的血。
攻打京師,建都立國,成為了大明王朝的皇帝以後,成為皇帝的朱氏兄,與中原血液混合,迎娶江南女子為妻為妾,基因里逐漸摻和進去了柔軟的血液基因。可是,成為護國公的朱氏弟不是。護國公的祖訓是絕不忘記朱氏根本。他們紮根北燕,立足北燕,與北燕廣闊的冰天雪地有著血濃於水的深厚情感。
護國公的血液里,永遠流的都是北方野蠻人的血液。
朱理從小生養在京師,聽的中原人說的最多的一句話,對著他們護國公背後說的最多的一句,無非是:野蠻人!
對此,尤氏耿耿於懷,總想著如何融合進去中原。他朱理卻不是。
這些懦弱的中原男女,一方面嘲笑他們護國公是野蠻人,一方面,卻只能懦弱到尋找他們護國公保護他們的國土,並且,說什麼話,都只敢背著他們護國公說。
一群可笑至極的懦夫。
他朱理,早就忍無可忍了!
「二少爺。」負責放哨的一名侍衛,隨即來到朱理跟前,小聲匯報,「如二少爺所預料的,他們進入林子了。」
伏燕在旁聽見,大吃一驚。莫非朱理是故意在這裡等人,難怪他追過來時用的時間不長。本以為朱理的隊伍因為天氣不佳走的慢些。
眼角掃過伏燕臉上那抹驚詫,朱理冷冷地說:「我總得幫大哥大嫂收拾一部分,免得這些死纏爛打的,真以為護國公都是一幫只會跑的懦夫。」
伏燕似乎在這一刻,能理解為什麼自己主子要讓他來追二少了。二少爺能力是有,勇氣和自信都也是爆棚,唯一就怕做事魯莽一些。不過,自己主子有交代,不要輕易去打亂朱理的計劃。
以後,朱理一樣要帶兵打仗的,如今,剛好是鍛鍊人的機會。伏燕記得,在朱隸是朱理這個年紀的時候,已經在前線跟隨父親衝鋒陷陣了。一個士兵,一個將士,沒有真正經過血的洗禮,永遠只會停留在紙上談兵。
即便如此,伏燕對於此刻朱理臉上流露的那股冷酷的表情,還是深深的一驚:護國公府的主子,全都是一個樣。
朱理旋身,身上披的那身白色大氅,宛如這地上林子裡充斥的白霧,將他全身包裹,不會兒,他整個人沒入了仙氣裊裊的白霧之中。
出來追獵逃犯的朱琪一行人,穿過西門射場以後,見前面的路,全都是霧,不由一呆。
這種情況,倒是出乎了他們的意料。連老謀深算的朱璟,伸手拉住了韁繩,座下的馬蹄顯得在白霧面前猶豫不決。
「怎麼會是霧?」老九驚訝地喊。
朱璟忽然記起李敏之前貌似在哪裡說過的話,這個季節,天氣變動多,要是雪沒來,霧反而會來。
不知道預料到霧氣會來的人是誰?是她,還是護國公的謀士?
不,恐怕護國公的謀士都沒有這個策略,能精確預料到今早會起霧。
其實這邊起霧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,但是,一般人,到了射場玩玩以後,溜達回去了,哪裡知道,再過段距離以後的環境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朱理經常來這邊玩,有的時候兜的遠些,卻是知道這地方是經常起霧的。
後來與自己大嫂說過,李敏給他分析,這地方,由於地勢低,四周群山環繞,濕氣重的時候,暖氣流全窩在這裡來了,容易起霧。
在這個時候,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祖先富有遠見和高明。知道這個地方有這樣獨特的地理環境,結果把秘道出口修在了這裡。皇帝不能不說預計不到,畢竟皇家射場都安設在了這兒,難免成為一個監視把守的場所。可是,護國公更高明在,把秘道口修的比皇帝預計的更遠一些。
這片平原再過去,由於是燕門關,皇帝也就想著,哪怕護國公真的從西門修了秘道跑出去了,在燕門關上俯瞰平原動靜,是最容易不過。問題在於,如果清晨起,本來視野遼闊的地方,突然起了一片濃霧,只怕什麼動靜都瞧不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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