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143】短兵交鋒(2/2)
這片平原再過去,由於是燕門關,皇帝也就想著,哪怕護國公真的從西門修了秘道跑出去了,在燕門關上俯瞰平原動靜,是最容易不過。問題在於,如果清晨起,本來視野遼闊的地方,突然起了一片濃霧,只怕什麼動靜都瞧不見了。
朱璟他們在濃霧四漫的丘陵附近停步的時候,遭遇到了一隊奉命前來搜索的官兵。
「八爺!」帶隊前來的軍官,看見皇子在這裡也是吃了一驚,隨即跳下馬向八爺抱拳。
「你們是哪個部隊的?」朱璟問。
「回八爺,末將是東廠的。」
朱璟一眼望過去,由於剛才在濃霧裡看的不清楚對方的衣飾,只等對方再走近幾步,快到他馬頭前面的時候,方才看的清楚對方身上穿的錦衣衛服飾。
在他身邊的老九和十一,都是心裡一驚:皇帝把自己的人都派出來了。
「燕門關的人,說是這邊起霧了,所以公公讓末將帶人過來看看。」其餘的話,軍官並不多言,想必八爺出現在這裡,一定是知道他們為什麼事而來。
「霧氣騰騰的,本王只怕,這會兒進去,怕是得不償失,不如等霧消散開去,再說。」朱璟細緻地考慮著。
東廠的人,儼然不同意,道:「公公知道有霧,才派遣末將帶兵過來,為的正是製造出動靜。生怕燕門關的人看不清楚。」
朱琪的臉色驀然一肅。皇帝是要把這些人當餌,引蛇出洞。
朱璟謹慎著,繼續勸道:「前面的路,什麼都看不清,只怕沒有遇上人,都先摔到了哪裡。」
「末將不會讓八爺、九爺、十一爺進去冒險。還請八爺、九爺、十一爺在此等候,由末將帶人進去便可。」說完這話,那軍官一抱拳,轉身離去。
不會兒,馬蹄聲從朱琪他們身邊經過,一路進入了前面濃霧的地帶,初步聽來,最少有上百匹馬的規模。
按照京師里的規定,護國公進京師的話,並不能帶自己的部隊駐京,所以,護送完護國公以後,護國公的部隊都是回自己駐地去了。護國公在京師里所擁有的親衛隊,應該不多。
倘若再加上一些護國公府里老弱婦幼需要保護,恐怕,護國公有幾百人的親衛隊,都難以保護這所有的人。東廠這邊派出一百名的精兵,其實足以與護國公的隊伍遭遇的時候一拼了。
但是,不知道為什麼,聽著這些皇帝的精兵經過自己身邊時,朱琪的心裡並不踏實。
「八哥。」等了約一刻,朱琪忽然道,「我要和他們進去。」
「哎?」老九訝異一聲。
緊接,不等朱璟回話,朱琪的那匹褐色馬突然從他們中間急策而過,衝進去了前面被濃霧團繞的森林。
「十一弟——」老九不敢喊大聲,怕被敵人聽見,低低地撕開嗓子喊了下,見到十一頭也不回,那個焦急抓住他五臟六腑。
同時間,朱琪那隻抓著馬鞭的手揚了起來,狠狠地一抽馬腿。
前面的霧,好像她在市集裡見過的鬼怪故事,像是隨時冒出了個鬼魂來。她的心口撲通撲通直跳。
不知道這樣騎著馬漫無目的地往前沖了多久。一根枝丫忽然橫出在她面前,閃躲不及之時,她乾脆從馬背上滾了下來。自己的馬徑直往前沖,像是一時被霧蒙住了眼睛,都忘了她這個主子。朱琪的手,不假思索地摸到了自己背上背著的弓:在。
現在,可能只有弓和箭,可以讓她撲通的心跳變的緩慢一些。
四面八方都是白色,什麼都看不清。她只能摸著地面往前匍匐著。
走到半路,突然摸到了一件東西,摸一摸,像是衣服。揮開眼前的霧,睜眼看清楚以後,發現是身著錦衣衛服飾的一個士兵。這個士兵已經是死了。口角流血,一支箭插在士兵正中的心窩口上。可見是一箭斃命。
朱琪深深地吸口氣,再往左右一看,見地上最少在她不動的視野範圍內,有五具以上的錦衣衛屍體。
前面,忽然傳來一陣刀劍相擊的聲音。倏然,一把冷箭削過寒風,像是抓住了她的身影,沖她腦袋而來。朱琪往後翻滾,一個慌然的趔趄,才逃過這道箭。
結果這道箭並不是對準她,只聽一聲無聲的悶哼,據她後面幾尺遠的地方,有人應聲倒地。朱琪對此似乎不用求證,都知道死的是錦衣衛的人。
那樣的箭氣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朱琪記得,只有他擁有這樣可怕的箭氣。
他在這附近。
心口某個地方突然被什麼抓住了的樣子。朱琪感覺心如刀割一樣。他在這附近,如果遇上,她要怎麼辦。
「十一爺,十一爺。」
兩聲急促的叫喊聲,來自於剛才率隊義無反顧衝進濃霧裡的軍官。
朱琪回頭的時候,只見那個軍官忽然沖她撲來,把她一下子按倒在地。忽的,又一道箭過來,直接射中了軍官撲擋在她面前的那條胳膊。
熱燙的鮮血,一顆顆,圓滾滾的落在了她額頭上。
那軍官在她頭上喘著大氣,臉色像紙一樣的白,說:「快走,十一爺,我們中埋伏了。」
他們是來抓逃犯的。哪知道那些逃犯居然不是想著逃之夭夭,是在這裡布下了天羅地網在等他們自投羅網。
好可怕的人,敵方軍官的那種膽識,不是他們能預計到的。這就是,護國公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力量嗎?
朱琪大睜眼睛,沒有來得及伸出手摸一把自己額頭的血。那個軍官忽然像是用盡力氣把她一推。朱琪被甩了有幾尺多遠,重摔在泥土裡。
抬起頭,見到一張漁網罩住了那個軍官的身體,接著,在那個軍官被吊了起來。
朱琪手持弓,摸到了箭,瞄準漁網上收緊的麻繩,一箭出去,啪,麻繩應聲被削成兩半。
軍官直落在地,趕緊穿著漁網往旁邊躲。
可正由於這樣,她暴露了自己。
朱琪只覺,樹叢里,一雙雙幽冷的眼珠子,像是北方的狼一樣,鎖住在她身上。她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梗住,她要叫,放聲大叫:
「理兒——我知道你在這兒!你出來!」
「二少。」伏燕的手,按在了少年的肩頭上,額頭冒出了一層熱汗。
朱理手持的玉弓,對著那個坐在草地上,身著皇子服飾的絕美少年,不,不是少年,是少女。
「二少。」伏燕的心口跳了一下,眼看自己家二少是玩真的,嗓眼裡因此差點失火,「那是十一爺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她從來就是護國公府的敵人,從來就是。」朱理的聲音好像沒有溫度的冰石,那樣的冷,寒風刺骨,好像冰峰上從來不曾融化過的那塊冰。
伏燕聽著他這個聲音一愣,在沒有回過神找到話時,突然見朱理手裡的弦忽然一松,那箭破開了濃霧寒風,是正朝少女的心窩口。
霧氣阻礙著朱琪的視線,本來,這對於她來說,對敵人來說,都是一樣不利的。她可以就此隱藏自己,讓敵人看不清自己的方位。可是,她剛才拼命叫著,叫著他的名字。結果,當這一箭射過來的時候,她毫無察覺,直到那支冰冷的箭簇,以千軍萬馬的態勢忽然撞擊到了她胸前。
「十一弟!」策馬急追過來的老九,親眼目睹到了她中箭仰面倒下的場景,眼睛全直了。
從馬背上滾下來,老九在草地上咕嚕咕嚕翻滾著,為的是混淆敵人的視線,在滾到十一身邊的時候,一動不動,伸出的手指,顫抖地摸了下她的脖子。
有,有脈動。
活著。
老九猛吞口大氣,咒罵:「沒良心,被狗吃了心的男人,理兒,你就不怕後悔!」
對方的聲音,穿過濃霧,到了耳朵里。朱理眉頭一皺:沒死?
朱琪的眼睛望著天上,沒有藍天,只有濃濃的霧,剛才那一箭射到她胸口上時,她就知道,是他射的,他射的。
他怎麼可以這麼做?是因為他把她當敵人了嗎?
她根本不是為了來抓他,是為了幫他逃的。
眼眶裡像是有什麼滾動著,不是傷心他射她這一箭,是她為自己的懦弱痛哭流涕。她不該叫他名字的,不該猶豫的,是該搶先把一箭射到他胸口上。
結果全被她八哥猜中了不是嗎?她八哥知道她懦弱的要命,給她穿上了護胸銀甲,才救了她這條狗命。
「二少。」伏燕忽然把像是發呆的朱理拽了一把,「走,八爺要來了。」
她怎麼沒有死?朱理微動的嘴唇,像是發出這樣的疑問。
伏燕只好貼在他耳邊說:「可能是她裡面穿了銀甲。」
話音剛落,嘩,一道箭風,凌厲地穿過樹林,迎面衝著朱理的門面而來。
朱琪一瞬間捂著胸口從地上坐起來,喊:「八哥——」
伏燕抓住朱理的袍子,一瞬間和朱理一塊從隱藏的樹椏上面跳落下去。樹下停著的那匹白馬承接住他們兩人的重量。
眼看到手的逃犯是要跑了,朱璟急抽馬腿,這時候,一個聲音硬生生地插在了他的馬前方:「八哥!」
朱璟抓緊了韁繩,才勉強勒住了馬蹄,沒有傷及到眼前的人。坐在馬背上的朱璟皺緊了眉頭,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:「十一弟。」
朱琪說:「讓我去追他。」
朱璟就此嘆了一聲,眼睛掃過她胸前被刺穿了一個大洞的銀甲:「八哥這件衣服,只能保你一次,不能保你第二次。」
「沒關係,這次我絕對不會對他手下留情的。」
老九站起來,搭住她肩頭說:「你還不懂嗎?十一弟。剛才,那箭,你八哥並沒有射中他。」
朱琪愣了一下。以她八哥的箭術。她知道,朱理的箭術很厲害,可是,別人都不知道,她的八哥的箭術才是頂呱呱的,一流的。
以她八哥的箭術,其實真想拿他的性命,真不難。
白霧中,朱璟坐在馬上那高貴的側顏,益發顯得高深莫測。
「你不要以為,只有你對他情義難斷,你八哥這是欠了人家的人情得還。只可惜——」老九在她耳邊繼續沒有結束的話。
朱琪內心裡一驚,好像才明白為什麼朱璟非要親自帶她追到這兒來。
老九口裡說的人情,當然是指的之前八爺親口對李敏承諾過的人情。
他八爺,可絕對不是傅仲平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。
「八哥到這邊來,肯定有皇帝的人給皇帝報信。皇帝才派了人上這邊來。等會兒,我們要在這裡呆久一些,這樣,外面的人,都看不清楚這裡面發生了什麼動靜。可以給他們拖延一些逃跑的時間,可惜隸王妃貌似沒有走這條路,只有小理王爺走了這條路。護國公府的人,果然是早就計劃好了,那個叫做公孫的謀士,聽說也是足智超過了諸葛。八爺有心籠絡其也沒能籠絡來,可惜,可惜。」
老九連嘆幾句可惜時,那些在剛才與護國公府纏鬥中沒有死的錦衣衛,都被八爺的人一一給抓了過來。每一個,都被當場灌了毒酒。
看見那個被自己救下來的軍官一樣難逃死命的時候,朱琪忽然是腦袋全清楚了,明亮了。
她和她八哥這樣做,把皇帝的人都殺了,可是還清了對方的人情,以後再遇到的時候,可以毫不虧欠地正面交鋒了。
可是,為什麼,迎著那吹散濃霧的風,她眼眶裡再次有了滾動的感覺。
「老九,扶十一弟到你府上先躲幾天。」朱璟說。
「八哥,你呢?」老九問。
「我在這兒看看,總得給皇上一個交代,人是怎麼死的?而且我們到這裡之後,都發生了什麼事。人放跑了沒有關係,有點東西給皇上看,才是重要的。」
朱琪聽到這話,心頭猛然一驚。
回頭,只見朱璟從樹椏下面的泥土裡面撿起了一卷東西,原來是地圖。
她八哥,不是拿朱理的命來射,但是,射掉了朱理身上帶著的地圖。
這絕對能讓皇帝大悅!
京師東邊的碼頭,由於運河每到冬季,必是結冰。早在一個月前,基本上,結冰的河面不止不能通船,人都能在冰面上走動而毫無發損。
沒有人認為,護國公會從東邊逃,都是因為這條運河。護國公會從西邊逃或是北邊逃的機遇變成最大。
實際上呢?是護國公府的人,從四面八方,四個方向,都有人逃了。
朱理是從西門的秘道逃出去的。
從南門逃亡的,正是護國公府里那群老弱病殘的組合。是否還記得昨晚上,傅仲平放逃的那隊馬車,馬家父子甚至追了一段路攔截,都沒有發現異樣。但是,實際上那隊所謂回老家江淮做生意的馬車隊的人,全都是護國公府的家僕們。那個戴著氈帽的中年男子,是護國公府的倉庫管家。由於經常在護國公府里的後院裡呆著,極少有人見過此人。馬家父子,都從來沒有去過護國公府,更是認不出這些人,只以為是普通老百姓,太正常不過了。
讓家僕們偽裝成普通商隊,沒有配備護國公府的侍衛,看則危險,其實是抓住了外面的人誤以為護國公府里的人全都是武將的錯覺。這些家僕既然都不會武功,如果貿然這樣大部隊地跟著護國公直接逃亡北燕,危險性反而更大。不如,讓他們先到南邊躲一陣子,等天氣轉好了,來年再把他們接回去。
天空里,降下來一隻綠毛的鸚哥,輕輕落在了一個頭戴斗笠的女子手指上。鸚哥在女子耳邊叮嚀了不知道什麼,女子聽完鸚哥的話,嘴角彎了彎。
「大少奶奶?」念夏站在女子身邊擔心地問。
「讓孟旗主過來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