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126】送梅子(1/2)
兩頂奢華的宮轎將護國公夫婦接走之後,曾郎中等宗人府的辦事官員,抬著袖管擦額頭的熱汗。天氣明明挺涼快的,寒風瑟瑟的,可是,他們個個都是滿頭的熱汗,全身火熱,心底里虛。
回頭,曾郎中找到自己辦公案子上曾經被伏燕拿走的那本記事帖,翻開昨晚上沒有寫完的那一頁,趕緊把其撕了下來,扔進火爐里燒了。
早知道不寫了,可是不寫不好向太后交差。現在燒了,可以向皇上交差。至於,皇上和太后之間怎麼交涉,那可不關他們的事了。宗人府反正做事情,不都是看皇帝太后的意思。以前如此,至今都是如此。要說最傻的,是那個孝德皇后,在沒有能熬到自己兒子登基之前,先和皇帝對著幹,肯定是要吃大虧的。現在的皇后孫氏吃了前面皇后的教訓,是知道事事都順著皇帝的意思去做。可是,誰能想到,真順了皇帝的意思去做了的話,會不會真的被別人搶走了先機。
皇宮裡,做事講究誰先下手為強。曾郎中喉嚨里冷哼兩聲,很清楚昨晚上朱隸和自己念那段朱懷聖的舊情是為什麼。只能說,朱隸不像他父親,真的不像。讓他曾郎中都快刮目相看了。
轎子向淑貴妃所在的景陽宮移動著。說是晨光破去了京師里幾日以來霧蒙蒙的陰天,可是,在明亮刺眼的光線中,這猶如棉絮一樣飄落下來的點點不是雪又能是什麼。
這是京師里今年下起來的第一場雪,有話說瑞雪兆豐年。這時候下雪,是對的。
萬曆爺立在景陽宮的屋檐下,眯著眼珠子好像滿足地眺望天空飄下來的好像米粒一樣的雪粒。作為皇帝,能看到老天爺恩賜的這場大雪,比坐擁金山更加高興。只是,這場雪,下的這個時機,有點耐人回味。
張公公在皇宮裡的石磚路上一溜小跑著,到了皇帝面前,雙袖交叉拱了個手:「皇上,來了。」
來了?
萬曆爺眯了眯小眼,道:「淑貴妃讓御膳房準備好了早膳,你去看,是不是真的都準備好了。」
張公公不用親自去,吩咐了自己的徒弟去御膳房讓人把早膳送過來後,尾隨轉身的萬曆爺進了屋子。
屋子不比外頭,生了盆火,地下作為供暖設備的地窖里同樣燒著木炭,源源不斷將地熱供應到上面的屋子裡。整個室內,暖和到人進到裡面都要馬上生出汗來,是比夏天還要熱些。萬曆爺舒服地坐到榻上,往枕頭上一躺,對淑妃滿意地說:「淑貴妃看來,是知道懂得討朕的歡心。」
淑妃這一聽,連忙站起身說:「景陽宮裡的炭火,還不都是皇上賜的。」
「這麼說,淑貴妃平常對這炭火不捨得燒,等朕一來,全給朕燒了。」萬曆爺手指里捉著手腕串成的一串佛珠兒,翹著嘴唇上兩撇小鬍子像是揶揄起自己的愛妃。
耳聽萬曆爺這個話里的意思宛如是對她淑貴妃有意示好,淑妃知趣地含眉微笑,垂立在旁沒有再接上話。萬曆爺卻給悶著了,對她招手,示意她坐在自己身邊。萬曆爺把著淑貴妃的手在淑貴妃耳邊輕聲蜜語時,窗上的糊紙映出遛過一個人遛過外頭的影子。張公公皺了眉頭,輕手輕腳邁出門看是哪個奴才這樣的膽大包天。
「公公。」小宮女像是怯生生地站在張公公面前。
見到是李華身邊的那個杏元,想到李華身上懷有身孕,張公公倒不敢完全怠慢,問杏元:「怎麼了?你主子不是在養胎嗎?你不侍候你主子跑來這裡做什麼?」
杏元四望瞅著沒人,貼到張公公耳邊說:「華主子想著皇上,一夜沒有睡著覺。」
張公公聽到這,瞪了她眼睛:「後宮裡哪個小主不想著皇上的?華婉儀不是第一天入宮了,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?」
「公公,華主子要論是往常也就算了,如今,華婉儀的身子不同以往,第一次懷胎,難免心裡不安。」
張公公的兩道眉頭都快聚攏成了兩座大山,要把自己壓垮了。眺眼,看到了抬著朱隸和李敏的那兩頂轎子進了門口,趕緊對杏元說:「去!雜家能做的也有限。華婉儀的話,雜家先記著,今早上皇上要過去看華婉儀,也得等皇上吃過了早飯再過去。讓你主子心裡放寬鬆點,孩子在,皇上不得都惦記著。」
「奴婢替主子先謝過公公的大恩大德了。」杏元福個身,隨手從懷裡像是掏出什麼東西。
張公公那隻手一把推掉杏元要塞給自己的玩意兒,輕咳一聲說:「雜家不是偏袒你主子,雜家也沒有這個膽量。雜家只是給皇上辦事的。」說完,再次催趕杏元離開。
杏元低頭,低下的眼睛則是銳利地掃過停在了院子裡的兩頂轎子。
從前面的轎子裡,太監掀開棉簾以後,朱隸彎身出來,也像是被眼前下的這場雪給驚著,仔細抬頭看了兩眼。在張公公上前迎接說:「王爺,請這邊走時。」朱隸卻是一個返身,折回到了後面那頂轎子前。
隨之李敏從轎簾里穿出來。
都說這夫婦倆昨晚上在宗人府被關了一夜,可怎麼看,這兩人身上不止沒有半身損傷,精神那個奕奕,好像七八點升起來的朝陽,一如既往的尊貴傲氣,看得杏元嘴巴里都要牙痒痒的了。
李敏肩頭上披著一品命婦的披帛,藕粉像極早春的顏色,襯著皚皚的雪粒,簡直是臘月寒冬里獨樹一幟的一棵梅花,爭芳鬥豔不必有,獨有暗香人尋來。
朱隸走過去,一隻手輕扶妻子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下轎。
僅一個動作,是誰都可以看出朱隸對李敏像是要捧在掌心裡都怕化了的重視。李敏如今,在宮裡宮外,在護國公府里的地位,都是顯而易見的。只要想到這些,杏元心裡和李華一樣著急。眼看,一樣被關進宗人府里。李敏只不過一個晚上馬上被皇帝放出來了。可是王氏在宗人府里等待被釋放的日子幾乎是遙遙無期。
李敏出了轎子,知道下雪,一眼看到迎來的張公公時,捉住了杏元在張公公背後一閃而過鬼鬼祟祟的影子。自己的大姐打的什麼算盤幾乎是若然揭曉。杏元被派到這兒來,有可能是來這裡探皇帝口風的同時,看看她李敏在宗人府呆了一晚上有什麼變化。如果沒有任何變化,某些人心裡怕又要被氣死了。
前面,張公公弓著腰,迎接他們夫婦倆,說:「皇上和淑貴妃,都在屋裡等著王爺王妃了,皇上意思是,讓王爺王妃都在這兒用早膳。」
看來萬曆爺今日是不上早朝了。也好,下了瑞雪,所有文武百官都要把稿子重新打過再稟報。包括之前,不知是誰提議,今年如果雪再沒有來,是不是皇帝該辦祭祀大典,或是建個什麼建築物來向老天爺祈求下雪。結果,這些計劃全打水漂了。
省了國家銀庫里的銀子,最高興的是萬曆爺。萬曆爺今早上心情應該不錯。大皇子的病轉危為安,瑞雪下了,唯一問題,太后心裡不見的舒坦。但是,太后心裡再不舒坦,沒有關係,不比大皇子身體好和下瑞雪重要。萬曆爺好在這一點,很明辨是非。
太監通報以後,萬曆爺在屋裡丹田十足大吼一聲:「快進來。」
李敏跟隨丈夫身後邁進了屋子裡。景陽宮她這是第一次來,淑妃的屋子,她更是第一次進來。抬眼之間,只見這屋裡擺設是井井有條,不像春秀宮皇后娘娘的屋子裡全是花花草草,淑妃應該是謹記她的教訓,現在屋裡都不擺花了。在冬季,百花凋零,不擺花,倒是符合常理的,眼看萬曆爺也不見得對此瞧出了什麼端倪。
看到他們夫婦倆進來的萬曆爺,左手那隻抓著淑妃的手,慢慢慢慢地鬆開,坐直了身子,對著他們兩個笑著說:「都來了,看起來氣色不錯。」
皇帝這句話,不知道算不算是寒磣他們兩個昨晚在地牢里的表現,可以想見的是,皇帝的心情很不錯。
下跪,跪安,皇帝說了平身,賜座。一連串的禮節,做久了都成麻木了。李敏起身之後,與皇帝身邊的淑貴妃不巧碰了個眼神。
在李大夫眼裡,這是個自己治過的病人而已。想必在淑貴妃眼裡,她李敏一樣只是個能治好她病的大夫。女人在大明王朝的地位,僅是如此罷了。如果她李敏沒有醫術,站在護國公身邊,說是個一品命婦,其實和一個花瓶擺設差不多。
臣子和皇帝肯定是不能同桌的,早膳上來以後,是分成了幾份,各自由太監宮女放在了幾張小方桌上。
喝著豆漿的萬曆爺,眼神像是有意無意掃過了李敏脖子上掛著的傷手,眸子裡划過的一抹詫異,像是在說:原來這不是裝的。
傷了右手一個最大的好處在於,本來不算靈便的左手,被逼著變的要與右手一樣靈活了。李敏自如地用左手拿起了筷子。
「昨晚上發生在福祿宮的那場誤解,朕都聽說了。」萬曆爺終於開口提起昨晚那件令所有人尷尬不已的事兒,「既然都是誤解,隸王以及隸王妃,改明兒上太后福祿宮裡,把這事兒都忘了吧。」
皇帝一語意圖將昨晚發生的事情全部一筆勾銷。
李敏向著皇帝垂首道:「皇上,作為臣子,臣妾理應遵從皇上和太后的旨意。太后昨晚已經和臣妾說了,從今以後,太后如果身子上有任何不適,都不會找臣妾,這點,昨晚在場的所有太醫都可以作為人證。」
一句話,要她忘掉坐牢的事情沒有問題,但是,要她忘掉太后承諾過從今以後不找她李大夫看病的事,那可絕對不行。
萬曆爺怔了怔:「這——太后親口說的?」
「是,皇上倘若不信,可以讓人去問問太后。臣妾提起此事,不過是擔心今後皇上不知情,像讓臣妾去給大皇子治病一樣讓臣妾去太后那兒給太后問診,到時候惹得太后生氣,臣妾等於知情不報。臣妾擔不起此罪。」
萬曆爺手裡捉的碗落在了桌子上,臉上閃過的那一抹表情明明白白在說:太后這是腦子進水了嗎?
「張公公。」
「奴才在。」張公公上前答話。
「你親自去福祿宮問問,是不是有隸王妃說的這回事兒?」萬曆爺聰明著,這事兒怎麼可以隨口答應了,眼瞧,李敏都把所有太醫都束手無策的大皇子給治好了。
張公公其實不用在這時接到萬曆爺的旨意再跑去福祿宮問,因為這件事,早從福祿宮都傳到他耳朵里了。只是,李敏不提的話,他們都想當做這事兒不知道,當做完全沒有這回事兒發生,糊塗著過去。現在李敏計較起來,張公公只得硬著頭皮說:「皇上,有如隸王妃所言,確實有從福祿宮裡傳過來諸如此類的消息。太后是下了道懿旨給太醫院了,以後太后病了的時候,太醫院不准找隸王妃到福祿宮來。」
聽到張公公這話,萬曆爺一下子明了,張公公原先想把這事兒當李敏和太后兩個人都糊塗著過去,結果,兩個人都計較在心裡了。他萬曆爺裝糊塗看著也不行。
太后究竟是吃了什麼糊塗藥了?
萬曆爺納悶著,太后都計較的話,這事兒真沒有的說了。
陪皇帝吃飯,當然是沒有什麼好吃的,哪怕是好吃,都吃的心裡不會舒坦。李敏吃的很少,不知道是不是手受傷不方便的緣故,這點,是連萬曆爺都看進了眼裡。
淑貴妃眼角掃到了皇帝側臉上那抹一閃而過好像恍悟的表情。
吃過早飯,朱隸和李敏夫婦倆向皇帝告辭回府,其實萬曆爺找他們來吃早飯,不過也就是為了太后昨晚把人錯抓去宗人府那點事兒。讓他們走時,萬曆爺心有不甘,對著朱隸發了絲怨氣說:「你不是拿了朕的免死金牌嗎?為什麼昨晚上不直接拿出來用?」
免死金牌?
李敏眼皮跳了下。沒有聽老公說過,昨晚上在地牢里都沒有聽他說過。
站在自己身邊,聽到皇上有意在她面前提起這話兒,他那張側顏卻是紋風不動的,對著萬曆爺不慍不火的嗓音說:「皇上,您這不是已經把臣放出來了嗎?」
萬曆爺的臉僵硬地抽了抽,沒有吐出那句去你的,已經是很能忍了。不怒反笑的皇帝朗笑兩聲:「朕知道你護國公疼媳婦,沒有質疑朕愛卿的意思,行,回去吧。」
皇帝揮手。兩人低頭弓腰退出皇帝的屋子,離開之時,能看到淑妃躲在皇帝身後,自始自終是一句話都沒有說,看來,淑妃是比她更怕被皇帝知道自己和她在私底下真有些勾結。
屋外,兩頂轎子停在那裡沒有動過。李敏上了自己的轎子。看著丈夫的轎子這回走在了她後面。
不知道他這算不算是對她心有愧疚,瞞著她什麼免死金牌。但是,她可以很快想明白他這個用意。不給她知道這事兒,讓皇帝有意提起,其實正好是提醒她,提醒她這個騙來的免死金牌如果這樣草率用了的話,肯定是浪費了。萬曆爺心裡肯定現在正琢磨著是不是自己被騙了。
想到這兒,李敏反倒想笑了,笑她這個老公,其實比皇帝更腹黑,否則怎能從皇帝手裡騙得這塊金牌。
萬曆爺是心頭有些不爽的,早知道先問清楚他們有沒有用到那塊免死金牌,再把他們在宗人府里悶一會兒,可是關久又不好,完全兩難的選擇。
轉頭,看見淑貴妃在身邊不說話,萬曆爺質疑:「淑貴妃今兒怎麼都不說話了?」
「臣妾本就話不多,皇上忘了嗎?」淑妃含笑著說。
萬曆爺聽她對答如流,不像是故意不說話,不好再說她,就此在榻上躺著睡了個囫圇覺,睡的迷迷糊糊時張口對淑妃說:「人家都說你是禍國殃民的妖精,可朕只愛躺你這兒了。」
淑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兒,神情倒是淡然,道:「臣妾年紀大了,哪比得過那些宮裡的新人,皇上不過是念著舊情,一如念著皇后,念著容妃等人的舊情。」
「你變了。」萬曆爺直吐。
「皇上,不是臣妾變了,是皇上變了。」
「朕變了?」
「是,皇上變的比以前,更念感情了。」
萬曆爺注視淑妃的那張臉,良久都沒有動。
一天下來,萬曆爺除了在景陽宮和玉清宮,哪兒都沒有去了。連原先是計劃到皇后的春秀宮看望下發瘋的太子妃,都擱置了。張公公更是找不到時機說到李華想讓萬曆爺到咸福宮看望李華的話。皇后都顧不了,哪顧得了一個華婉儀。
李華大概是第一次,入宮以來的第一夜,嘗到了宮裡女子寂寞難耐的機會。想自她入宮以後幾乎都是風調雨順的,萬曆爺再寵誰都好,都絕對不會忘了她李華。皇后算得了什麼,容妃算得了什麼,誰不知道萬曆爺喜歡她李華彈琴寫字。
「小主,回屋去吧。小心風涼,您身上懷著龍胎。」杏元小心扶著她,勸著她說。
李華站在那兒,望著漆黑的夜裡,永遠都等不到出現的那抹黃金龍袍,冷冷地寒笑一聲:「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這就是皇宮裡女子的日子。我現在在這裡傻等,那麼,她們一樣,在我被皇上寵幸的時候,在那裡傻等。」
「小主既然都想明白了,為何——」
「你懂什麼?」李華手裡的帕子抽到杏元的臉上,一肚子悶氣未消,轉身回到屋裡。
杏元只怕她驚動了胎氣,好心扶著她一路小心翼翼,說:「奴婢的錯,全都是奴婢的錯,奴婢知罪。可小主生氣對龍胎不好,王太醫不是一再小心翼翼地交代過小主嗎?」
「你知道我氣誰嗎?」李華那一眼餘氣未消刮到杏元的臉上。
「奴婢魯鈍,真不知道。」
「眾人大概都以為我李華氣的是淑貴妃。淑貴妃有什麼好氣的?要說氣淑貴妃的,恐怕皇后娘娘和容妃娘娘更氣,我一個小小的婉儀能和她們比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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