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7、幸好還有你(2/2)
「不用了,我可受不起!」鄭明娥卻喝止,「你坐著吧,我不想吃!」
月中天的白眉便又皺起來。自打兒子媳婦出事,鄭明娥便再容不下孫子,每次見著孫子,她扭頭就會大發一場脾氣;嚴重的,還會大病一場。
在鄭明娥眼裡,小樓這孩子生下來就是與她作對的。月中天給孫子取名「明樓」之後,一直沒覺著怎麼,偏妻子聽見便不高興了——直到後來月中天才猛然省悟,原來他是給用重了一個「明」字。
若按照傳統的取名忌諱,這樣取名便是小孩子衝撞了老人的。可是那時候月中天自己也是倔性子,報完了戶口了便不肯改;後來終究一語成讖,小樓這孩子開車將他父母都給衝下山崖去……
從此鄭明娥便將孫子看做是命里煞星,說他轉世到他們月家來,就是來毀了月家的。
這些年多虧有月中天老爺子壓著,鄭明娥才沒真正動搖月明樓的地位去。雖然痛心妻子對孫子的態度,可是月中天老爺子卻也能理解妻子的心情——當年他正創業,老妻獨自生養下長子,他們母子的感情極為深厚。月明樓雖然是孫子,卻也是殺了她兒子的兇手,也難怪老妻無法接受這個孩子。
「老伴兒啊……」月中天想要從中說和。
「爺爺沒事,我來吧。」月明樓這次卻沒氣餒,反倒還是端著小碗兒到了鄭明娥近前來。弓著身子,將紅蓮雪蛤舀到了湯匙里來,擱在唇邊試著溫度合適了,這才送到鄭明娥唇邊去,「奶奶,好歹嘗孫子這一口。從前種種,孫子都知錯了,奶奶大人有大量,就算不原諒孫子也沒關係,至少彆氣壞了您自己的身子——吃飯的時候,最忌諱動氣了,您說是麼?」
從前的月明樓絕不是這個樣子,鄭明娥不給他好臉色,他也對鄭明娥不假辭色。祖孫兩個之間的怨恨就越積越深,漸漸成了無法融化的堅冰。這若擱在往日,鄭明娥如果這樣對他,月明樓說不準會起身轉頭就走。可是今天,他倒仿佛轉性了一般。
「嗯,小樓子你小子今天表現還不錯。」月中天連忙覷著老妻面上神色,從中調油。
鄭明娥也沒想到,瞅著月明樓還是皺眉。月明樓經常屈膝一跪,就在鄭明娥膝邊,「從前千錯萬錯,都是孫子的錯。奶奶要是覺得還是咽不下去這口雪蛤,那就先抽孫子幾個大耳刮子解解恨。氣消了,再嘗這個。」
家裡的傭人們也都偷偷望向這邊來。有從小看著月明樓長大的老傭人,就忍不住濕了眼睛。縱然是月中天,這一刻眼中也粼粼閃過水色去。
鄭明娥一皺眉,嘆了口氣,「起來吧。你若真有這份孝心,平常說話辦事就多用一份心,別還總拿自己當小孩子,再辦從前那些荒唐事。」鄭明娥張口含下了那口雪蛤,緩緩咽了才又說,「咱們家,再也禁不起你那麼折騰了。所剩就我跟你爺爺兩把老骨頭,你總歸不想再把我們兩把老骨頭也給散了吧?」
最後這句話終究戳到月明樓痛處。親手害死了自己雙親,難道真的能再把祖父母也給氣死?月明樓將碗盞擱在桌面上,向後退了半步又是跪下,這一次竟然是向鄭明娥磕下頭去,「孫子在這兒也跟爺爺奶奶發誓,如果再不懂規矩,那下一個出事的就是孫子。這樣的孫子,也無顏再活下去……」
全家都默然無聲,月中天老爺子抽了抽鼻子,「唉,趕緊起來吧!說的這是什麼話?你要是真有這份孝心,趕緊給你奶奶和我找個孫媳婦,趕緊生個大胖小子,讓這個冷冷清清的家,重新再熱鬧回來!」
鄭明娥這才緩緩轉了目光望向月明樓,「陳秘書長的女兒,你們進展如何了?」
月明樓這才一笑,「奶奶吩咐的事,孫子其實一向都放在心上。孫子已經讓陳璐進了公司,就在總裁辦里,就是為了跟陳璐多些機會了解。」
「哦?」鄭明娥果然大出意料,「你這回真的肯聽話?」
月明樓乖順點頭,「我們兩個都還年輕,這麼早說婚事也許還太早。就先當朋友唄,彼此也多了解一下對方,如果真的能情投意合呢就更好;如果真的發現彼此不那麼合適,也好給彼此一個轉圜的餘地。」
月明樓覷著鄭明娥的神色,「成與不成,孫子總歸不會得罪陳秘書長。這個分寸,孫子還是有的,請爺爺奶奶放心。」
鄭明娥這才正正經經將小碗兒里的紅蓮雪蛤都喝光,「那就好。」
吃完晚飯,鄭明娥指揮著傭人將沒動過的飯菜都裝了盒子,伴著月中天一起出門到安養院去。天邊斜陽如重彩的胭脂,將天地塗抹得一片紅艷艷,月慕白和月明樓並肩目送二老的車子遠去,月慕白這才轉眸望了月明樓一眼。
「為了迎戰我,已經學會哄著奶奶高興,懂得爭取這個資源了?」
月明樓迎著月慕白的目光也笑,「雖然我跟奶奶之間是隔代,沒有你與老太太之間那麼親近。但是總歸我也是她孫子。或者說,我並不指望將來她老人家會幫我;只要她不站在五叔那邊來幫著五叔難為我,就行了。」
「成不了盟友的,至少別讓她成為敵人。五叔你說,我這樣做對麼?」
月明樓說完,清清冷冷地轉身便走開去。
漫天紅霞里,只剩下月慕白孑然一身。
夜色低垂,蘭溪抬頭看看眼前的雅舍,不由得有點緊張地將背包的帶子又向肩頭緊了緊。
是月慕白約她來這個地方。給了她地址,是一個她有點陌生的地方。就連計程車司機都繞了幾繞,才找到這個地方。
看上去,有點像個農舍。籬笆泥牆、蓬草門廊,院子裡還依依呀呀傳來大鵝的引吭高歌。
蘭溪想,這八成是家農家樂。
走進去,四處亮著燈,卻沒見月慕白身影。蘭溪正猶豫是向前走呢,還是大聲嚷嚷一下,前方的涼亭上忽然傳來錚然一聲琴弦。蘭溪便循著琴聲走過去,她走一步,那琴聲便再多響一聲,仿佛是指引著她一直朝前去。
轉過一架藤蘿,才看見紗罩燈下,正坐著月慕白。他穿牙白褂子,含笑迎著她,手指撫著琴弦。
琴邊一爐香,香菸如浮雲遊龍。
蘭溪只能屏息站在原地,赧然地笑起來,「月老師,我怎麼覺著我自己像是村姑進城呢?」
「呵……」月慕白含笑起身,錚然一聲琴弦餘韻繞樑良久不去,「那天晚上在『月如眉』,我看見你一直留神聽著水上遊船上的琵琶聲。後來琵琶弦斷,你立在那裡仿佛難過了許久。我就想著一定要親自撫琴給你聽,給你補上那一晚的遺憾。」
如何能說不感動?
蘭溪吸了吸鼻子,赧然微笑,「其實那天晚上我聽琵琶,也什麼都沒聽懂。讓月老師見笑了,我爸媽都是粗人,所以他們生出來的這個女兒我,就算偶爾也希望自己能小資一下的,可惜卻總是文雅不起來。」
「所以那晚小樓說要給你唱一段崑曲,《鵲橋仙》,實則也是用錯了心意?」月慕白自然聽得懂蘭溪話中所向,卻輕巧一轉,將焦點從自己身上移開。
蘭溪微訝,「月老師,那晚原來你都聽見了?」
月慕白點頭,「是擔心你。小樓又搶先我一步追出來,我擔心小樓那個性子,別再又去開玩笑噁心你,便不放心跟出來。又不想打擾你們兩個說話,就隱在院門之內。直到……」月慕白眸光輕輕灑落在蘭溪面上,「直到你替他劃燃了火柴,而他捧住了你的手。」
縱然已經跟月慕白明白地拒絕了,可是此時聽月慕白提起那晚的*,蘭溪還是宛如被火燎了似的,「月老師,我……」
月慕白一笑,「蘭溪,其實我今晚約你來,一方面是想給你撫琴,彌補你那晚琵琶弦斷的遺憾;另一方面我想跟你聊一個人。」
「嗯?」蘭溪一怔。
「章荊南。」月慕白的目光宛如天上月華,細細密密地全都落過來,罩住蘭溪周身。
蘭溪要偷偷地深吸一口氣,才能藏住臉上的驚訝。
「坐下來,我給你煮水燒茶。」月慕白過來輕輕拖了蘭溪的手肘,帶著蘭溪倒涼亭上坐下。美人靠上擱著柔軟的繡墊,月慕白親自把那墊子拿過來,替蘭溪墊上。
月慕白坐回琴桌去,擱著紅紗罩燈那嫣紅的燈光望過來,「章荊南是我同學。我們開始是好同學,後來成為好朋友。到研究生的時候,自然而然便發展成為男女朋友。」
「我也帶她來見過父母、兄嫂。我以為一切波瀾不興,將來自然會結婚。」
蘭溪認真聽著,認真點頭。從當初月明樓對章荊南的形容里,蘭溪隱約猜想,章荊南的個性也許與月慕白是很相似的,都是風華內斂的人,表面的水波不興,內在卻胸懷錦繡。
「蘭溪,你覺得我很愛她,是不是?」月慕白卻毫無預警地話鋒一轉。
蘭溪當然點頭,「月老師,自然是啊!」
月慕白卻幽幽凝著蘭溪,「其實,卻不是。」
「啊?」蘭溪驚得險些跳起來。
「是小樓給了你錯誤的指引。」月慕白輕輕搖了搖頭,「也許連他自己也是誤會了。我是一直在心底里緬懷章荊南,覺得她的死有一部分與我有關,我覺得自己愧對她——但是這種緬懷,卻不一定都是刻骨銘心的深愛。」
「……或者說,」紗罩燈紅,月色如銀,月慕白隔著月色燈影望向蘭溪來,「或者說,如果那年在師大,如果沒有一個女孩子冒冒失失地跑到我身後來,閃著一雙大眼睛喊住我的話——我也相信自己是愛著章荊南的。」
「也正因為這樣,我心裡對她的愧疚,才會更多。」
天地夜色都是那麼寧靜,只聽得見那不甘寂寞的大鵝「嘎嘎」的叫聲。蘭溪小時候聽鄰居奶奶說過,大鵝可是看家護院的好手,當年在農村的時候,那奶奶家養的大鵝曾經追一個小偷追出二里地遠……
蘭溪訝了半晌,這才緩緩笑開,「月老師謝謝你,可是您越是這樣說,我就越是無地自容,就越覺得自己不配成為您的女朋友——所以我能說的,依舊是那天說過的那句。對不起。」
「呵……」月慕白涼涼笑開,聲音里仿佛摻了月色的孤寂,「我明白。所以蘭溪,所以我這兩年始終沒給你回應——我看見了,當年在師大你第一次跑到我眼前來的時候,當看清我的面容時,你的神色一剎那涌過一絲迷惘和驚慌。那時候你下意識的動作甚至是想轉頭就跑的,可是你的倔強卻讓你留下來,甚至還明知道我拒絕,偏還追過來。」
蘭溪整顆心徹底沉落下去——她怎麼忘了,月老師原本是這樣心細如髮、洞若明燭的人?
「——蘭溪,當年你看見的人不是我,你是透過我的背影和面容,看見了另一個人,是吧?」
月慕白氣度如月,緩緩講述。蘭溪知道若此時眼前的人換做月明樓,那傢伙怕是要暴跳如雷了。也只有月老師這樣的男子,說起這樣的話題依舊能夠氣定神閒、不慍不怒。這氣度,是令她真心仰慕的。
蘭溪站起身來,垂下頭去。面對這樣的月慕白,她怎麼好意思繼續撒謊?
「月老師對不起,是的……」
月慕白笑了,伸手輕輕地撥了一下琴弦。只有琴弦的顫動才偶有泄露月慕白心底的不寧,「蘭溪,從那一刻我便擔心,你是先認得小樓的。若你心裡的那個人是小樓,我便絕不能再給你任何的回應。」
晚風湧入鼻腔,讓蘭溪只覺鼻子酸澀,只能用力點頭,「月老師對不起,其實這從一開始,都是我的錯。我不光那時候就向您隱瞞了,我後來還向您撒過謊——」
索性,都攤開吧。就讓自己的不堪,都讓月老師看見。
「後來,就是公司年會那晚,孟麗在天台上說我主動爬上總裁的*……當時我跟您否認了,我說我沒有;實則那都是撒謊,我那晚真的……」提到那晚的不堪,蘭溪還是難過得眼眶裡涌滿了淚水。
如果她那晚是清醒的,她一定不會那麼做。就算那個人是月明樓,那她也絕不會那麼做……
「所以月老師,這樣的我是不值得您再做任何挽留的。就請您忘了我這兩年追著您所做的傻事,更請您原諒我將您當做旁人的替身—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當時實在是沒想到原來您是他的叔叔……」
蘭溪用力躬身,「其實我今天來,就是想對月老師您說明白。您是我尊敬的師長,我覺得我不該再讓您誤會下去……現在我說完了,月老師我再給您鞠躬說聲對不起。然後,我應該告辭了,對不起打擾了您這麼久,對不起……」
當著月慕白的面,這樣一點點扯開自己的真面目,蘭溪覺得疼。可是同時,卻也有疼過之後的倏然放鬆。原來在心底藏了這麼久的秘密,一旦坦然說出來,反倒是一種解脫。
哪怕從此月老師會看不起她,甚至討厭她,她也要據實相告。
蘭溪說完,深吸了口氣轉身就要走。
月慕白卻起身幾步奔過來,伸手扯住蘭溪的手肘,「蘭溪,其實我們都是一樣的人,是不是?」
蘭溪驚愕,回頭望月慕白。從他的眼睛裡沒看見怨懟或者輕蔑,反倒有寬容、甚至是*溺一般的笑意,「其實我們都是在感情上迷過路的人。欺騙過別人,也欺騙過自己;或者也算是無心之過,卻讓自己長久地覺得歉疚。」
蘭溪點頭。
月慕白笑得更如長天朗月,「既然都說開了,何不就此將過去都拋下?蘭溪,忘了你曾經對我的暗戀;我也放下從前對你的躲閃——我們從頭開始,好不好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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