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你會不會覺得我丑?(1/2)
如今這個時代,城市裡最不缺的就是房子。蘭溪溜著牆根兒一直朝前走,結果因為房子是一座連著一座的,蘭溪一直這麼走下去,等再抬起頭來望,已經快走出半個城市去了。
蘭溪悲憤地瞪著腳下的高跟鞋。
她出來的時候,因為心念成灰,渾然沒看自己穿的是什麼鞋,結果就順手拎起了上班時候的高跟鞋來穿,還忘了穿絲襪。結果這麼不管不顧地一路走下來,鞋口那一圈兒的皮膚都給磨破了,有的地方還結了水泡,火辣辣地疼。再想那麼原路返回走回去,是打死都不能的了。
蘭溪再伸手掏口袋——錢包竟然也忘了帶!
這下子,想打車都不成了!
蘭溪站在路邊,有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了的悲傷。幸好出來的時候手裡還下意識攥著電話,而且這一路都是死死地攥著,此時看過去,掌心都被手機邊緣給硌出方方正正的印兒來。
蘭溪就只好認命地站在路邊,一個數字一個數字按下月明樓的電話號碼。
其實是不想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時候找他的,否則很擔心自己脾氣壓不住就跟他開火——可是擔心的同時,卻又捺不住心底湧起小小的甜:他現在是她的男朋友了,所以她即便是沖他發脾氣也是正當權利了,嘿嘿。
這樣想著,便情不自禁微微挑起了唇角。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一個人是獨獨屬於她的了,可以在分享她的快樂,也有義務分擔她的憂傷。
這樣的感覺真好。
電話打通沒幾分鐘,月明樓就到了眼前,仿佛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。蘭溪就驚訝地瞪著他笑,「別告訴我你沒超速!」
月明樓就笑,「別怕,我計算著那12分呢。這一年的12分,還是夠瘋幾次的。不然留著12分,一整年一分都不扣,多浪費資源啊!」
蘭溪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月明樓那有關12分的巨跩理論給氣著了,而且神志不清了,否則她現在絕對不會粗線在跑道上,而且腳上還穿著那雙天殺的高跟兒鞋!
——她竟然神志不清之下,竟然自不量力地扯了人家月明樓到高中來跑圈兒!
人家月明樓還心不跳氣不喘呢,蘭溪自己先趴地上了。原來中學時候的八百米噩夢還在,她果然還沒跑完兩圈就又趴下了。由此可見,她的青春還沒走得太遠嘛,厚厚厚厚。
月明樓瞪著她,只能怒其不爭地笑,「原來你叫我出來,是找我來嘲笑你的啊?真好笑,哈哈哈哈。」
蘭溪趴在地上仇恨地抬頭瞪他,「你再笑,我用高跟鞋的鞋跟兒,一顆一顆敲掉你的大牙!」
月明樓急忙捂住嘴,卻不懷好意地蹲下來,「我要是沒有牙了,就只能退化回到一天三餐都喝奶的地步去——親愛的,你該不是主動請纓要承擔下給我餵奶的責任吧?」
「或者說,你說這句話,實際上是主動提醒我,我好些日子沒喝奶了……你比我更急。」
「月、明、樓!」
蘭溪抓過事先擱在跑道邊兒上的高跟鞋,都朝月明樓扔過去,「……我都夠煩的了,你還惹我!」
好吧,原來真想憋住不說來的,就讓他來陪她純跑步一下。跑完了,跑累了,各回各家安生睡覺便罷。誰知道他還故意這麼氣她!
月明樓這才笑著坐下來,跟蘭溪並肩坐在跑道上,輕聲問,「說說吧。是不是又生我的氣了?」
這時候高中的晚自習都下課了,可是教學樓里還是燈火通明的,從操場上望過去,仿佛能看得見每個點著燈的窗口裡都燃燒著的灼灼鬥志。
那是青春的火焰。
蘭溪輕輕地朝著那火焰的方向握了握拳,心裡便騰起了明亮的勇氣,「不是生你的氣,是生我爹和我媽的氣。作為曾經打破頭,互相視對方為三世仇敵的他們倆——竟然,竟然還藕斷絲連。身為他們的女兒,我很覺得啞巴吃『黃蓮』,不是黃連就是『黃蓮』,就是他們倆藕斷絲連的那一根!」
「苦死了。」
蘭溪作勢伸著舌頭,「雖然我理解他們倆,可是我還是覺得很糟糕,畢竟我媽都已經跟繼父結婚這麼久了。站在繼父的立場上,我有點恨他們會這麼幹。可是那恨——卻又說不出口。」
蘭溪轉頭過來望月明樓,「警告你哦,不許笑,也不許因此而看低我的父母。他們這個這一對是活寶,也是惹事精;我知道他們甚至算不得傳統意義上的好人,但是他們是我杜蘭溪獨一無二的生身父母。所以只許我怨念他們,卻不准你說一個不字,否則……」
蘭溪舉起小拳頭來,「否則,我會打歪了你的下巴!」
月明樓「撲哧兒」笑出來。
回想起那天,正式從董事會轉身,踩著大紅鞋邁著狐步走出會議室,在眾人驚愕夾道的目光里,一直走出月集團的大門,然後到「月火」去報到。那個晚上祝炎遣散了所有人,連約好了的幾個雜誌的大片兒都給推了,氣得阮靈打電話來,威脅要親手掐斷祝炎的小細脖——
祝炎連阮靈的威脅都淺淡地咽下去,只拎了兩打啤酒過來,哥倆兒在工作室大廳的地面上席地而坐。
那晚上沒點燈,就窗外篩落進來的月光。他淘氣,從祝炎的辦公室里摸出一瓶特供茅台來,伸打火機就給點著了。液面上滾著藍瑩瑩、紫滴滴的盈盈火光,堪稱有史以來最貴的蠟燭,只為了他們哥倆兒的燭光晚餐。
這要是往常,祝炎早跟他火了;可是那個晚上,祝炎竟然盯著那燃燒的特供茅台,眉毛都沒皺一下。一雙眼睛只映著火光,炯炯地盯著他,
「真的甘心麼?就這麼被五叔從你手裡拿走公司。」
他就笑了,借著火光眯著眼湊到祝炎眼前去,「你看我不甘心麼?或者連你也認為,我現在掛在臉上的笑,不過都是逞強,是裝出來的?」
祝炎認真地看了看他的臉,這才也跟著笑出來,「你要是逞強裝笑的話,一定不會讓自己笑出魚尾紋來,否則多影響美容啊……可是你現在樂得滿臉都是褶子,那我就放心了。」
不愧是國際著名的造型師——月明樓當差差點噴火神一臉啤酒沫子。
不過祝炎後來特認真地問他一句話:「你原本不是服輸的人,這回竟然放手得這麼甘心,究竟是個什麼緣故?」
他當時沒有回答;可是此時此刻,心卻如天上的月色一樣明白。
七年前剛認識這朵蒲公英的時候,他們是站在平等的地位上:她是小太妹,他是小痞子,誰也不必誰強,正是半斤對八兩。所以她跟他之間很快便熟稔起來,吵架或者掐架都那麼酣暢淋漓。
可是七年後的見面,她與他之間的地位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他是仗著總裁的身份,能在氣勢上任意搓圓揉扁她了——可是他卻也憂桑地明白,他跟她是真的回不到掐架都掐到火花四濺的七年前去了。
雖然他用盡了力氣,也雖然他們終究還是明白了彼此的心——但是地位造成的鴻溝不是搭上個梯子就能輕易彌合得了的……
他還是想念從前那段無憂無慮相處的感覺;更何況,他也不想讓她為了他,而在職場上一直戴著她自己並不喜歡的那張面具。
如果一直這樣地苦著自己的心,他就算還攥著公司的決策權,又怎麼樣?又還有什麼好玩兒的?
而看看此時眼前的蘭溪,他越發覺得自己是做對了。瞧她在他面前的時候明顯自在了許多,這樣看過去,依稀仿佛又是從前的那個姑娘。歲月添加的是她的年紀,時光淺淺改變的是她的眉眼,可是她笑起來的模樣依舊沒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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