禍事不單行(九四)(1/2)
在座的諸位皆是出自士族,並無一人是庶族出身,嘴裡雖然不言,心裡多少對和磊的建議有著不滿。葉夕既已挑了頭,其餘人順勢表示支持。
兩邊爭論了大半天,幾位閣老和輔政王爺中有半數以上不同意,魏王從來是個牆頭草,首輔郁雪窗又棄了權,最後只能不了了之。
南宮宸胸中憋著一股氣,從皇宮裡出來,也不坐轎子,騎了馬悶頭往前走。
陳泰也不敢勸,遠遠地跟著,見他一路往西,最後停在街邊拐角,默默望著斜對面路邊的一座棚子發呆。
近月來南宮宸幾乎天天要打這裡經過,陳泰自然認得那是杜家的粥棚,卻有些不明白,主子何以不進去瞧瞧,偏在外頭傻站著?
再一瞧,棚子裡新支了張鋪了藍色絲絨的桌子,一名穿著天水碧絲緞對鹿長衫,蔥綠馬面裙的少女正端坐在桌子之後,聚精會神地給人診脈——不是杜蘅是誰?
兩名丫環站在杜蘅身後,一人幫著研墨,不時還侍候她喝些茶水;另一人則幫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,分發藥材。
陳泰認出,侍候茶水的是紫蘇;幫著分藥的是白蘞,都是杜蘅身邊得力的大丫頭。
此時已是傍晚,桌子前依然排著一條長龍,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枚二指寬,三寸長的竹牌,正是鶴年堂簽發的號牌。
陳泰粗粗掃了一眼,少說還有四五十人,心裡不由犯起了嘀咕,這許多人全部看完,怕不得挨到半夜去?
正腹誹著呢,卻見南宮宸忽地下了馬,不聲不響地站到了隊伍的最後面。
杜蘅一口氣又看了五位,覺得手有點酸,停下來揉了揉手腕。
紫蘇立刻捧了茶過來,壓低聲音問:「天色不早了,剩下的這些,是不是讓他們明天再來?」
排在隊首那人,心裡一顫,嘴唇翕動著,求情的話差點衝口而出。
他天不亮就來,在這站了一整天,眼瞅著要輪到自己了,結果卻要他明天再來。
可,杜蘅一個千金小姐,拋頭露面免費給人看病,已是不易。且天色確實已晚,實在沒臉求她再寬延時間。
杜蘅啜了口茶,瞥一眼幾乎望不到頭的隊伍,柔聲道:「既然發了號牌出去,就得看完,否則豈不成了言而無信?」
「還這麼多,半夜也看不完。」紫蘇噘了嘴:「小姐就算不在乎名聲,也該顧惜自個的身子。」
「嗯,」杜蘅默了一會,歉然道:「明日起限號。」
把茶杯擱到桌上,道:「下一位。」
那人長出一口氣,先恭恭敬敬給杜蘅叩了三個響頭:「二小姐大恩,凌雲銘感五內,來生必結草銜環,報答二小姐。」
「這是做什麼?」紫蘇唬了一跳。
林小志忙過來將凌雲攙起,道:「快起來!若真心感激,不如趕緊安坐了,好讓我們小姐早點扶完脈,早點回去休息是正經。」
這話說得眾人都是一笑,凌雲更是臊得滿面通紅,訥訥地側身在凳子上坐了:「是小人魯莽,二小姐莫怪……」
又看了幾個人,棚里送來熱粥,各人又是一番感恩戴德,就著街頭的燈光,呼嚕呼嚕吃得十分香甜。
陳泰冷眼旁觀,見杜蘅自己竟然也是喝的粥棚里施的粥,詫異的同時不禁也暗自欽佩。
他卻不知,杜蘅前世經歷了戰亂,跟著南宮宸在深山老林里差一點就要茹毛飲血,在她眼裡,這實在算不得苦。
黃健幫著施粥,發到最後一個,見他衣飾光鮮,竟然也伸出手來拿粥,不禁心頭火起,忍了怒道:「這裡只給貧病無依者施粥,公子若是餓了,前面右拐就有酒樓!」
他老成持重,見南宮宸站在暗處,雖看不清五官,但身姿挺拔如松,氣勢迫人,怕替杜蘅招災惹禍,因此話說得還算客氣。
龔寧卻是個火爆性子,張口就罵:「揩油打秋風,竟然跑到粥棚里來了!見過不要臉的,沒見過這……」
南宮宸心裡有事,有人遞東西也沒多想,順手就接了過來,給龔寧一罵,拿著這粥碗,走也不是,喝也不是,很是尷尬。
黃健心裡生疑,仔細一瞧,卻認出南宮宸來,失聲嚷道:「燕王殿下?」
陳泰嗆地拔出腰間寶劍,架到龔寧肩上:「殿下暗訪民情,體驗百姓疾苦!你這狗奴才不知好歹,竟敢出言辱罵?老子倒要看看,你脖子上生了幾個腦袋!」
龔寧一個字都不敢吭,臉上陣青陣紅。
黃健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,陪著笑臉道:「全是小人有眼無珠,未能及時認出燕王殿下。這才生了誤會,還請殿下息怒。」
杜蘅在粥棚里,聽到南宮宸的名字,下意識地擰了眉,心裡委實不想見他,可悠關龔寧的生死,又不得不出面:「燕王殿下微服暗訪粥棚,有何賜教?」
南宮宸自個都不知道所為何來,如何答得出來?
急切間,胡亂找了個藉口:「有關時疫之事,想諮詢二小姐……」
杜蘅眼裡閃過訝異,望向龔寧,淡淡道:「不知者不罪,請殿下高抬貴手,放他一馬。」
印象中,南宮宸雖不是乾綱獨斷之人,卻絕無跟女人討論政事的習慣。
頂多也就是實在心煩意亂的時候,無意間透個一二句,要他認真聽取女人的建議,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。
南宮宸本無心治他之罪,這時就坡下驢,沖陳泰使了個眼色,陳泰收了劍。
「謝殿下不殺之恩~」龔寧跪拜。
「殿下要問什麼?」
南宮宸哪裡有事跟她討論?
望著她半天沒有吱聲。
「我還有幾十個病人要瞧,就不送殿下了。」杜蘅知他只是隨口搪塞,福了一福,返身回了粥棚。
南宮宸卻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,尾隨著進了粥棚,也不說話,只往她身邊一站,冷冷地覷著排隊等著號脈的病人。
誰還站得住?眨眼之間,幾十個人走得乾乾淨淨。
南宮宸得意地沖她揚揚眉:「沒人了~」
杜蘅氣得說不出話。
南宮宸嘴角微勾,顯然心情十分愉悅:「本王可什麼也沒做。」
杜蘅懶得理他,扶了紫蘇的手上了停在路邊的馬車,徑直吩咐林小志:「回府。」
南宮宸碰個軟釘子,胸口似塞了一團亂麻,彆扭之極。一咬牙,竟翻身上馬,追上去與馬車並肩。
黃健等人暗暗心驚,不知道他意欲何為?
其實何止黃健摸不著頭腦,陳泰此刻也是一頭霧水!
「小姐,」紫蘇膽顫心驚,小聲央求:「殿下好象真的有事要說,要不還是停下來聽聽吧?」
杜蘅冷著臉:「想聽自個去。」
「瞧殿下的樣子,似乎打算跟到底了。」白蘞偷偷撩起帘子一角,飛快地往外瞄了一下,又極快放下來,滿眼都是憂慮:「別人都不怕,萬一傳到七爺耳里,可怎麼好?」
怎麼說都是京都,此時天雖黑了,卻沒到宵禁時間,街上算不得行人如織,卻也不在少數。
從西城到北城,經外城而內城,這一路穿街過巷的,不知得招來多少人的注目!用腳趾頭想也知道,不用到天明,又要謠言滿天飛了!
「他聽到了,又能怎地?」杜蘅微惱。
紫蘇低低道:「七爺的脾氣,小姐也清楚。那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,誰曉得會鬧出什麼事來?」
南宮宸卻不是夏雪,可以任他搓扁捏圓,隨便拿捏。
兩下里若是明刀明槍地槓上,蕭絕是臣子,還沒比試就先輸了一半。
況且他身後還有個蕭家,繫著一族人的安危,怎能任性妄為?
杜蘅嘆了口氣,掀了車簾:「前面不遠便是秋濤路,殿下若賞臉,不如去香茗居喝杯茶?」
南宮宸沒有答話,鳳眸里有亮光一閃而逝,漂亮的唇角向上一翹,勾出一抹狡黠的笑意,為這小小的勝利歡欣不以,得意地飛揚起眉梢。
眼下京里時疫流行,還有幾人有閒情逸緻天黑了還跑到茶館裡喝茶?
香茗居早已打烊,門板都下了一半,臨時又再開門迎客。
成宇翔殷切地將人引到二樓大堂,親自泡了茶,又上了點心:「二位請慢用。」
留下杜蘅和南宮宸,躬身退到樓下大廳等候傳喚。
南宮宸嘴裡不說,心裡也不免暗贊一句好。
他把人安排在二樓大廳,門窗俱開。
一則顯得磊落大方,旁人無法說三道四;二則,所有人都在樓下,能看到樓上的人,卻聽不到談話的內容,保障了談話的私密性。第三,大堂視野開闊,旁人想要接近固然逃不過他的眼睛;他想要對杜蘅做些什麼,也不可能。
這麼一想,才發現杜蘅手底下的這幾個大掌柜,看著不顯山露水,卻各有千秋,都是厲害的角色。
七年夫妻,杜蘅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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