禍事不單行(九八)(2/2)
想到金蕊宴,她在宸佑宮外徘徊,莫名引得他心動,做了平素他想都不敢想像的非禮之舉。雖然最後未能得逞,然而那一吻卻在他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。
自此,他的目光開始有意無意地追逐起這個清冷的女子……
他不得不承認,她已一點一滴地滲入他的生活,開始影響他的情緒。
無言在大相國寺,見過的痴男怨女何止千萬?瞧了他的神情,已知所猜不差。
遂微微一笑:「是否有緣,貧僧不敢妄下斷語。但是,殿下若只是想要看清夢中女子面貌,倒也不難辦到。」
南宮宸一怔,湧上狂喜:「大師有辦法?」
「殿下請貧僧前來,不就是為此事麼?」無言低沉的聲音,隱含調侃之意。
南宮宸臉上一熱,索性站起來沖他長揖一禮:「此事確實困擾本王多時,若大師能替本王解惑,將不甚感激!」
「是王爺運氣好。」無言笑道:「恰逢五月十五,日月合璧,五星連珠,可乘子時陰氣最盛之時做法,助王爺窺夢境全貌。」
於是,南宮宸依無言之意,在燕王府花園裡設了法壇,祭了法器,摒除了所有侍衛,沐浴更衣,焚香禱告一翻後,在園中置一軟榻,閉目臥於榻上,靜等子時降臨。
無言則雙手合十,盤腿端坐蒲團之上,口中喃喃默念偈語。
子夜,悄然降臨。
南宮宸沉入夢境,再次躺到熟悉的簡易木板*上,耳邊是早已熟悉的女子的嚶嚶低泣。
也許是因為他知道,今夜終於可以一窺夢中神秘女子的全貌,是以一反往日的焦慮,不再急於睜開眼睛,而是安靜地等待著時機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,女子許是哭得累了,起身離開。
他聽到吱呀的開門聲,聽到了鳥兒歡快的鳴叫,和一陣細碎的瓷器碰撞發出的清脆的聲音,以及陌生的男子的聲音。
這是迄今為止,夢裡出現的第三個人!
他一陣狂喜,豎起了耳朵。
那是個極清雅,溫和的男音:「阿蘅,藥搗好了,該幫他換藥了。」
他一愣之後,心臟驀地狂跳。
阿蘅,她居然也叫阿蘅!如果是偶然,也太巧了些!
許是哭了太久的原因,女子聲音很是嘶啞,只模糊飄進來幾個字句:「哥……不用……我……」
哥?
他微微一怔,難道外面之人是杜松?
不對,他直覺否認。
杜松他見過,絕沒有這樣一把好聽如天籟之音的嗓子。
隨即哂然一笑,這是夢,他竟然把它與現實混為一談。
正胡思亂想,吱呀一聲,門再次打開,耀眼的陽光如水般流瀉進來,照得人睜不開眼睛。
女子被一團金光罩著,從外面踏了進來,慢慢走過來。
近了,更近了,先是一個模糊的影子,漸漸有了輪廊,慢慢清晰,原來是個身著藍白相間,繡滿花鳥的苗族衣裙的少女。
然後,他看到的是一隻青花大碗,很是粗劣,釉質很差,碗邊還有一個缺口。
接著,他聞到了濃郁的藥香,看到了碗裡綠糊糊的草藥。
身邊微微一沉,她側身坐到了*沿,將碗擱到枕邊,隨即一隻微涼卻散發著藥香的小手伸過來,熟練地解起他的衣服,不經意間,指尖拂過他的下頜……
他渾身一震,這觸感,這香味,何其熟悉!
他心急如焚,竭力睜大了眸子。然她的髮絲垂下來,遮住了他的視線,由他的角度看過去,只能瞧見一截優美潔白的脖頸!
很快,他的上衣被剝開,露出一大片小麥色的肌膚。
他蹙眉,他的膚色一向偏白,不曾這般黑過——雖然,這種顏色看起來更健康,更有男人味,可看起來還是有點怪怪的。
尤其是,一個陌生女人正如此嫻熟而理所當然地替他寬衣解帶,場景就更加詭異了!
接下來,他看到了胸前猙獰的傷疤。
與痊癒後那塊平滑的紫色疤痕不同,此刻的它不止紅腫,還泛著黃水,散發出一股近乎死亡的惡臭之氣。
耳邊傳來水流之聲,她彎腰擰了乾淨的毛巾,輕柔地替他擦拭傷口。
她擦得那麼細緻,那么小心,仿佛那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瓷器,唯恐令它破碎。
再然後,她開始替他換藥。
她拿起了刀子,一點一點剔除著壞死的肌肉,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膿液拭淨,直到傷口流出淡粉色的液體才停了手。
因是背對著他,看不到她的表情,卻能從她微微顫抖的手和不時滴落到肌膚上的溫熱的液體,感受到她的謹慎和小心翼翼。
很奇怪,他很篤定她一定是個骨科高手。可是這雙手,在面對這小小的創口時卻顫抖了。而他居然知道她在害怕什麼?
她害怕她的每一個舉動,會帶給他更多的痛苦。
她,在心疼他。
心,莫名地揪得生疼。
活了二十二年,還是第一次體會到被人捧在掌心地珍愛的感覺。
終於,漫長的換藥過程總算結束。
她開始悉悉簌簌地收拾起來,並且起身把空碗擱到桌上。
從頭到尾,竟然沒有看到她的臉!
他終於焦急起來,害怕她就此一走了之,她卻溫柔地握住了他的手,終於他看到了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!
杜蘅,果然是杜蘅!
心臟再次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起來。
然而,她又不同於他所認識的杜蘅。他說不出來,哪裡不一樣,明明是一模一樣的五官,卻絕不是同一個人。
她怯生生地凝視著他,大大的眼裡盈滿淚珠。
他豁然而醒。
對了,是眼神!
夢裡的她眼波很溫柔,帶著點羞澀和怯意,全不似他熟悉的那個清冷淡漠,時刻含著冰涼警惕,拒人千里的杜蘅。
她說:「你睡了十七天,不覺得膩麼?」
「你說過,等戰事一了,要帶我去看江南煙雨,十里荷花。你,可不能食言……」
「潤卿,我好害怕,你快快醒來……」
「阿蘅!」南宮宸驚懼莫名,大叫一聲,猛地睜開眼睛。
無言噗地一聲,噴出一口血霧,身子一歪倒在地上。
南宮宸直挺挺地坐在軟榻上,面白如紙,汗出如漿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她居然叫他潤卿!
「王爺~」陳泰急急奔過來,顧不得倒在地上的無言,先去扶軟榻上的南宮宸:「你沒事吧?」
南宮宸睜著兩眼,直愣愣地望著他:「怎麼會這樣?不可能,這不可能!」
他不懂得轉世輪迴,可他知道,如果是前世和今生,絕不可能兩個人都擁有相同的相貌,甚至連名字都一模一樣!
其中,一定有某種他不知道的理由!
可以確定的是,他與杜蘅的相遇,絕對不是偶然!
這也解釋了,她為什麼能如此自然而親昵地脫口喚出他的字!
為什麼每次見到她,都能感覺到由她散發出來的,若有似無的敵意和冷漠。而他,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受她吸引,向她靠近!
不,不不,她一定知道些什麼!不能在這裡瞎猜,必須找她!
南宮宸猛地一躍而起,閃電似地躥了出去,消失在晨曦之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