禍事不單行(五十)5000 +(2/2)
念頭才一閃過,人已陷入昏迷之中。
「阿蘅!」石南看都沒看他一眼,彎下腰將杜蘅扶了起來,面沉如水,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輕顫:「你怎樣,有沒有受傷?」
杜蘅有些懵,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,半天沒有吭聲。
若說是事實,他出現得的時機未免太巧了點。
若說是做戲,他下手未免太狠了些。
「阿蘅?」石南面色慘白,悔得腸子都要青了。
本來想的是這幾個丫頭年紀太小,若提前得知真相,怕會露出馬腳,索性一併瞞了。誰知她們一個二個,竟然如此拼命?
怪他,全怪他!
只想著以她的機敏和聰慧,就算事先沒有通氣,也一定能猜透玄機。
卻忘了,她終究是個閨閣中的弱質女子,哪經得起這樣的驚嚇?
「沒,我沒事。」杜蘅定了定神,轉過身去扶驚魂未定的黃雨。
場面很快控制住,六個黑衣人打不過,竟全部服毒自盡。
林小志幾個,也被抬下了山。
地上被清理得乾乾淨淨,連一絲痕跡都不留。
「黃姑娘,」石南神情冷鷙,不客氣地睨著她: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
黃雨輕咬著唇,大大的美眸里,盈滿著淚水,羞愧地垂下頭:「對不起……」
「對不起就夠了?」石南怒火熊熊,冷聲道:「若是我來遲一步,阿蘅的這條命,可就送在這了!」
「這兒不是說話之地,」感覺到他渾身散發出的凜然殺氣,杜蘅心中微寒,忍不住握住了他的臂,輕聲道:「咱們還是先下山,找個地方,坐下來慢慢談。」
石南滿面慍色,似乎仍難釋懷,努力在控制自己的脾氣。
默了好一會,才蹙眉道:「山下並無客棧,不如到大佛寺,找間清靜的禪院。」
說著,一個眼色過去。
侍衛趕緊把歪在一旁暖轎扶正,小心翼翼地抬了杜蘅和黃雨上山。
越往上走,香氣越馥郁,顯見得梅花開得越盛。
可是,鬧了這一出,誰還有心思賞景?
來到大佛寺,一路進了專供香客休息的精舍。紫蘇打了熱水給兩人淨過手臉,重新梳洗一遍,回到前面的禪房,石南已等候多時。
幾盆紅紅的炭火,把整間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。
「坐~」石南體貼地扶杜蘅入座,再伸手示意黃雨入坐:「喝杯薑茶,暖暖身子。」
他把一碗色澤澄黃,清澈見底的茶,順著桌面推了過來。
杜蘅將甜白瓷的茶碗捧在手中,先輕輕吹了口氣,這才輕啜了一口,一股暖流從喉嚨直衝到胃裡,感覺重又活了過來。
抬頭,沖黃雨甜甜一笑:「放了紅糖,還挺好喝的。」
黃雨依言喝了一口,卻覺味道辛辣之極,哪裡有半絲甜味?
心中微訝,抬眸向石南望去。
石南面不改色,淡淡道:「那就全喝了,這東西驅寒最好,剛才在山道上吹了這半天的風,仔細受了涼。」
杜蘅沒有說話,低了頭,一口一口把小碗薑茶喝完,將空碗擱在桌上。
再看石南,滿臉都是和煦的笑容,方才山道中那個冷厲陰鷙,殺氣騰騰的少年,已經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無害,笑容可掬的鄰家大哥。
「這才乖。」石南眉梢眼角俱是溫柔。
杜蘅大為窘迫,熱氣上涌,頰飛紅雲。
當著黃雨的面,又不敢瞪他,只好撇過頭,假裝欣賞牆上掛著的字畫。
石南伸著兩條長腿,姿態閒適地倚在圈椅中,毫不避忌地盯著她。
黃雨冷眼瞧著這二人的神情,暗自猜度著二人的關係,一聲不吭,一碗薑茶一飲而盡。
石南收回繞在杜蘅身上的視線,並不給她絲毫迴避的機會,單刀直入:「黃姑娘的身份是什麼,為何引得六扇門的高手追殺?」
黃雨心臟驟然一抖,十指在膝上死死交扣著,半晌無言。
不止她,杜蘅也嚇了一跳:「你確定?」
「在下所言是否屬實,黃姑娘心中應該明白。」石南輕哼一聲,語氣里夾了幾分寒意:「你對她掏心掏肺,差點連命都搭上,人家卻半句真話也不肯說!」
黃雨驀然抬頭,輕嚷:「不是的!我不是存心欺騙二小姐……」
「無心也好,有意也罷,都擺脫不了欺騙阿蘅的事實!」石南俊容一沉,面上罩著一層寒霜。
黃雨機靈靈地打個寒顫,淚水滑出眼眶,順著白玉的似雙頰滑了下來:「我……」
「別哭了,」杜蘅低嘆一聲,遞了條手帕給她:「事情已經發生,哭泣不能解決問題。俗話說,一人計短二人計長,若你遇到棘手的事情,憑自己的力量無法解決,又信得過我的為人,不妨說出來大家參詳一二。當然,如果事涉隱私,確實無法啟齒,我也不能勉強。可是,我尚有父親祖母健在,不敢再留你在家中,以免禍及家人。咱們,只能好聚好散。」
一番話,說得在情在理,又軟硬兼施,石南聽了也不禁暗自喝彩。
黃雨到底是個十幾歲的閨閣女子,這幾個月來遭逢大難,迭遇變故,疲於奔命間,精神早已接近崩潰的邊緣,哪裡還敢再遮瞞?
哭道:「我本是河南開封人,亡父黃則中,是太康十四年的進士,先是在六部觀政,十七年補了河北邯鄲府大名縣令的實缺。因性子耿直,不肯逢迎上官,又不願朋比結黨,故爾雖嚴格自律,吏治清明,卻四年一直未得升遷。」
「今秋大旱,亡父多次上書府官,請求將旱情上報朝廷。可恨胡知府妄為父母官,好大喜功,怕此折一上,考核降等不利升遷。不止不贊同父親建議,反而勸亡父將倉中餘糧低價倒賣給燒鍋莊,從中獲利。遭亡父堅拒並怒斥其為國之蛀蟲,一紙訴狀將府官告到了布政使跟前。不料狀紙不知怎地碾轉回到了府官手中,自此與府官結下死仇。」
「到十月,飛蝗來襲,秋糧顆粒無收。亡父不忍百姓流離失所,冒死開倉放糧,開粥設廠。是以,後來各地皆有流民暴發,唯大名穩如泰山。漸漸有附近州縣百姓聞訊蜂湧而至,有人建議緊閉城門,將流民拒之城外。亡父不忍,遂大開城門,開設流民所,收容各地流民。」
「後來,大名周圍聚集的流民越來越多,以大名一縣之糧,明顯已無力為繼。終於有*,流民暴亂,數百人沖入縣衙。可憐我一家十口,竟無一倖免,盡數慘遭毒手……」
黃雨說到這裡,已是泣不成聲。
杜蘅心是惻然,不知如何安慰:「黃姑娘,請節哀順便。」
石南不為所動,劍眉一挑:「既是闔家遇害,何以黃姑娘得以倖免?」
黃雨哭了一陣,胸中抑鬱略散,拭了淚:「只因事發前一月,我遭未婚夫家毀婚,我心中抑鬱便去廟中小住,僥倖躲過一劫。後有幾位差哥受過亡父恩惠,冒死來報,稱亡父並非死於流民之手,實是有人暗中鼓動流民衝擊縣衙,並乘亂混進流民中,將我家人全數屠淨……」
「那差官曾去府里公幹,因此識得其中一人,實乃府中捕快。他勸我連夜潛逃,想辦法進京告御狀……可憐我一個深閨女子,突逢慘變,哪裡有什麼主意?倉促間,也只能忍悲含淚,收拾了細軟,由幾位差官護送著,出了邯鄲府。」
黃雨說到這裡,又是淚水漣漣:「一路本相安無事,後來盤纏用盡,路過保定時,便去投靠亡父的昔日同鄉,保定府經歷司經歷。哪知他表面一團和氣,暗裡卻引了官兵來捉。幸得差哥機靈,瞧出不對,護著我們幾個連夜逃了出來。」
「這之後,我們一路追追逃逃,差哥,奶娘,丫環陸續離我而去。最後只剩我孤身上路,躲躲藏藏地好不容易進了京,卻因盤纏用盡,餓暈在路上。若非遇上二小姐,早已是黃泉路上的一條冤魂,哪裡還有命在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