禍事不單行(三八)6000+(2/2)
杜芙,杜蓉都起了身:「二姐姐好。」
「這大的雪怎麼來了?」許氏堆了笑,迎上去親熱地拉著她的手:「冷壞了吧,快,炕上坐。」
杜蘅含了笑,道:「連著下了幾天的雪,想問問祖母這邊,有沒有銀霜炭?」
炭分四等,最好的便是銀霜炭,取幾十年的茶樹燒制而成,根根均勻,周身染著一層白毫似的銀霜,燒起來沒有一絲煙霧,且帶著淡淡的茶香。
官宦人家的小姐們,常附庸風雅拿來燒水煮茶。
因此價格十分昂貴,一斤要價五兩,就是老太太這邊,一年也不過只配了四五十斤。
次一點的,是竹炭,專門配給各房主子們冬天烤火之用,另外還有些充做火鍋的燃料。
再次的是黑炭,府里稍有些身份地位的管家僕婦,一等的大丫頭,老爺少爺們身邊貼身服侍的長隨等等領用。
最次的就是門房值夜時烤火取暖的煙炭。燒起來煙燻火燎的,味道大得沖死人。
今年冬天來得比往年晚了一個多月,可一上來就是接連四五天的大雪,氣勢磅礴,很有點咄咄逼人之態。
因此,銀霜炭的價格也在一路飈漲。
往年是柳氏當家,老太太房裡的銀霜炭自然一早就備下了。
許氏卻是第一次掌杜府中饋,一來不知規矩,二來手頭確實緊,哪會想到買這麼貴的銀霜炭?
一聽杜蘅的話,當場就臉色發青,誠惶誠恐地道:「老太太是燒銀霜炭的嗎?」
柳氏以姨娘執掌中饋都捨得給老太太買銀霜炭,沒道理換成這個正經的兒媳當家了,反而燒不起了吧?
可若是真給她把銀霜炭買來,少說又要花掉幾百兩。
拿這筆銀子置辦年貨,大可過個熱鬧富足的年了。
杜蘅微微一笑:「我接手晚,千頭萬緒的忙昏了頭,也是早幾天下雪了才想起該買炭了。反正是要買,就過來問一聲,若祖母的炭還沒備下,就順便差人一塊買了送過來。」
許氏喜出望外:「那敢情好,二小姐費心了。」
老太太板著的臉,也有些鬆動,卻不願為幾斤銀霜炭低頭,遂繼續保持沉默。
杜蘅也不以為杵:「剛才在外邊,聽得裡面好不熱鬧,大家在說些什麼呢?」
許氏呼吸一窒,臉就可怕地燒紅了起來。
還是杜芙機靈,笑著把話題岔開:「二姐姐,我見園子的西北角上,好象住了幾棵梅花。下了幾天的雪,也不知道開了沒有?有心想去瞧,偏蓉妹妹偷懶,坐下就不肯挪窩。不如,你陪我去看看?若是開得好,正好摘了來插瓶。」
「好啊。」杜蘅含笑掃了眾人一眼,挽著杜芙的胳膊出了門。
到了門外的長廊,杜芙曲膝向她深深一拜:「二姐姐,我替母親向你陪個不是。」
杜蘅蹙眉:「這話從何說起?」
杜芙垂了眸,輕輕地道:「母親沒念過多少書,難免有心胸狹窄,見識淺陋之處。但她本質卻不是個壞人,只是這輩子過得太過辛苦,才會……才會……」
她期期艾艾,有些說不下去,飛快地睃了杜蘅一下,再次垂下簾,艱難地道:「才會做出那些傷人心之事。她,她其實,不是個壞人,真的。」
杜蘅挑眉:「二嬸本質不壞,這我相信。不然,你也不會站出來替她說話。可這世上有多少人生活艱難?其中絕大多數人,過得比二嬸艱苦得多。可他們,可從沒想過要用不正當的方法,去謀奪別人的家產。」
杜芙被她說得滿面通紅,訥訥不能語。
「怎麼,看了我對夏風的手段,你擔心我記恨二嬸,怕我報復?」
杜芙被戳中心事,驚得差點跳起來,俏臉雪白,語無倫次:「怎,怎,怎麼會呢?
杜蘅失笑:「你放心,她再不好也是我的二嬸。這點,我有分寸。」
杜芙鬆了口氣,誠心誠意地道:「謝謝。」
「二嬸好象待你並不好,為什麼要為她說情?」杜蘅見她語氣誠摯,不似做偽,很是好奇。
杜芙臉上剛剛褪去的血色重新涌了上來,驚惶地望向杜蘅。
見她眼裡並無譏笑,只有關心和好奇,這才稍稍定下心來。
整理了一下思緒,慢慢道:「不錯,母親的確偏愛蓉妹妹,有什麼好東西都會留給她。可這也正常,畢竟蓉妹妹才是她親生的,而我是姨娘生的。另外,我是姐姐,本來也該讓著妹妹,不是嗎?」
「母親的確對我並不那麼親切友善,我不論做得多好,從來不曾得過她的讚賞。可是,她起碼沒有虐待我,也沒有隨便把我配了人,胡亂地早早嫁出去。對我,這已是值得萬分感激的事了。」
這就是庶女的悲哀,她的婚事親生母親不能插手,得由嫡母做主。
杜蘅是大房唯一的嫡女,又早早有顧洐之替她安排下了一門顯赫的婚事——雖然這門婚事,現在看來,她本人並不滿意。
但至少,她不必象自己一樣,成天提心弔膽,生怕哪裡做得不好觸怒了母親,一氣之下胡亂把自己嫁了……
杜蘅眼裡,是滿滿的驚訝。
兩世為人,所有人都滿懷怨念,總覺得世上所有人都虧欠了自己,拼命地發泄著不滿。
這是第一次,有人面對不公平的際遇,還能如此心平氣和。甚至,還能心懷感激。
她不由得重新審視起面前這個纖弱而文靜的少女。
杜芙被她瞧得有點心虛,明明沒做什麼,無來由手心冒汗:「二,二姐姐,我說得不對嗎?」
「你說得對。」杜蘅嫣然一笑,幫她把帽子掀起來兜住秀髮:「風大,仔細著涼。」
「走吧,去看梅花。」姐妹倆相視一笑,親熱地挽著手走進了風雪之中。
梅花自然是沒看成。
枝頭上只有零落的幾枚花苞,離盛放還有一段距離。
杜蘅的心情卻極愉悅,整晚都含著笑,坐在炕上做針線。
紫蘇噘著嘴:「晚上用針傷眼睛,又不是沒有用的,做什麼這麼著急?」
杜蘅笑而不語。
這條帕子,她打算送給杜芙,因此格外用心。
「咚」地一聲,紫蘇警覺地轉頭望向窗戶:「小姐,好象有人在外面?」
杜蘅不以為然,頭也不抬:「這麼大的風雪,哪裡有人來?何況外面還有聶管事和初七守著。必是風颳斷了樹枝,打在窗欞上了。別管了,明天早上再撿走就是。」
「哦~」紫蘇幫她把被子鋪上:「小姐也別繡了,早點安置了。」
「你先去睡,我繡完這朵花。」杜蘅道。
紫蘇勸不動她,只好一邊嘀咕著,一邊掀了帘子去了碧紗櫥外的塌上:「也不知發什麼瘋?白天大把的時間,偏揀晚上……」
杜蘅只是笑,也不會理會。
「咚」又是一聲。
這回,杜蘅聽得真真切切,扭了頭一瞧,窗戶上映著一團黑影。
她心生警惕,正要出聲喝問。
窗戶已經無聲在被人從外面撬開,一團雪白的影子裹著風雪跳了進來。
杜蘅駭了一跳,扔了手裡的繡繃,一把抄起了笸籮里的剪刀。
「阿蘅~」影子抬頭,沖她呲牙一樂。
杜蘅一呆,手中的剪子差點沒握住:「怎麼是你?」
石南解下身上的大氅,隨手一抖,抖落一層雪,更挾裹了一股寒風:「這個點,除了我還會有誰?」
屋子裡燒著地龍,溫暖如春,那雪落地居然沒有立刻化去,反而積了薄薄的一層。
而他提在手裡的大氅,也並沒有恢復原來的顏色,竟然結了一層冰。
很明顯,他最少在雪裡跋涉了幾個時辰。
杜蘅駭然:「你,你從哪裡來?」
「山東直隸。」石南咧嘴,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,平素紅若塗朱的唇,此刻卻凍得發青。
杜蘅心臟咚地一跳,生出不好的預感:「你,該不會是幾天幾夜不眠不休趕回來的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