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堂(2/2)
街對面一間窄小的餛飩店裡,杜葒獨坐靠窗的角落,背脊挺得筆直,正死死地盯著這一幕,雙眼中幾欲噴出火來。
南宮宸似有所覺,朝這邊看了一眼。
杜葒立刻垂眸,細細攪著碗中餛飩。
南宮宸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,招手叫來陳泰,附耳低語道:「我懷疑杜葒來了京城,而且離此不遠。下次審案時,你多帶些人,四處轉悠一下,留心查找。記住,千萬別露了行跡,驚走了她。」
陳泰訝然:「王爺,您找杜葒做什麼?」
南宮宸目光冷凝:「要你去就去,哪這麼多廢話?」
「是!」陳泰不敢再多問,自去布置不提。
杜蘅回到王府,先把王妃送回聽雪堂,按捺著性子勸著她進了些飲食,就推說累了,帶著紫蘇匆匆回了東跨院。
兩位舅太太並幾位西安來的小姐要打聽案子的進展,卻被她推給了蕭燕,登時就不滿了起來:「看看,不過是跟著去聽了會審,就把她累成這樣!也不商量著往後的事怎麼辦,徑去歇著去了!讓人怎麼放心把絕哥交給她!」
「她年紀小,剛嫁過來不到一個月,就遇上這種事,絕哥不在身邊,縱是心裡有苦也不敢說。」陳*奶嘆了口氣,滿眼都是憐憫。
「都是一家人,有什麼話說不得?」二舅太太氣哼哼的,很有些惱火:「這幾日冷眼瞧著,她做起事來倒是有條不紊,可沒半點慌亂。嵐兒比起她來,差得遠!我看哪,她不是害怕,而是壓根就沒當回事!」
陳*奶笑道:「燕兒也在場,咱們問她也是一樣。」
二舅太太白她一眼:「燕兒就是個孩子,跟去不過瞧回熱鬧,聽了也是白聽!你讓她說,能說得出子丑寅卯來?」
蕭燕嘟著嘴,很不高興:「二舅太太別瞧不起人,我又不是傻子,有眼睛看有腦子想,哪裡比嫂嫂差了?她也就是命好嫁給了大哥,論年紀,我還比她大一歲呢!」
陳*奶樂了:「喲,誰敢說你傻啊?你可是堂堂的郡主,穆王府的心肝寶貝!」
二舅太太瞥一眼躺在*上流淚的穆王妃,嘆了口氣:「年紀大有什麼用?你呀,還別不服氣!我才說了你一句,你就噘著個嘴。再看看你嫂子,這些日子,聽了多少冷言閒語,始終笑臉迎人,該幹什麼還幹什麼,進退有據,半點不受影響。光憑這一點,你比她就差了不止一星半點。」
蕭燕被她說得做不得聲,半晌才悻悻道:「我們說的都是實話,又沒冤枉她半句,她能怎麼著?」
大舅太太看她一眼,慢吞吞地道:「燕兒啊,你二舅太太說的可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。*辱不驚,不過四個字,說起來容易,真做到的有幾個?這點,你是得跟你嫂子好好學。」
「這麼說,絕哥這媳婦還挑對了?」陳*奶抿著嘴笑。
「只是覺得她身上還有可取之處。」兩位舅太太對視一眼,大舅太太淡淡道:「對不對的,現在說,還為時過早。」
二舅太太再看一眼穆王妃,嘆口氣:「也罷,兩個人里,總得有一個沉得住氣,拿得住事。」
蕭燕聽她數落王妃,心裡氣悶,忍不住回了一句嘴:「有爹和大哥在呢,要她做什麼主?」
陳*奶笑盈盈地道:「男人在外頭再厲害,遇上後院之事,也少有拎得清的。就算有那麼幾個能拎清的,又極少有這份耐心去管,終歸是不如咱們女人。等你嫁了人,就明白了這個理了。」
幾個人說了幾句閒話,話題又兜到蕭絕身上,蕭燕細細把今日堂審之事說了一遍。幾個人少不了又罵一回付鴻忘恩負義,嘆一回蕭絕遇人不淑,再罵一下百姓分不清好賴。
杜蘅回了東跨院,把丫環婆子都打發了出去,命紫蘇幾個守住了,把聶宇平請到花廳議事。
「杜葒露了面,這件事必是她做下的。」杜蘅神色端凝:「你立刻派人去趙家村,徹查趙春妮一家的底細,設法找出她跟付鴻之間的聯繫。」
聶宇平一愣,眼中露出疑惑之色:「你懷疑,付鴻是受了杜葒的指使?」
她有這麼大的能耐嗎?
「不是,」杜蘅搖頭:「杜葒沒這個本事,更沒這麼好心。」
她的目的,是給她添堵,抹黑她,讓她不得安寧,卻沒膽子招惹穆王府。
如果沒有料錯,指使付鴻狀告蕭絕,並且鼓動御吏集體彈劾蕭乾的,應該是南宮宸。
狀紙一遞,臨安城的輿/論立刻轉向,百姓的目光都轉到了蕭絕身上。
大疫時臨安城裡受過她恩慧的可不在少數,冷靜下來,又有人引導,於是紛紛開始替她說話。
雖不能完全恢復名譽,但多少澄清了一些事實,不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對她一通亂罵。
她雖然不在乎旁人的議論也沒打算領情,卻也不得不承認,南宮宸做這件事,多少有維護的她的意思。
同理,蕭絕只所以乖乖受審,甚至在公堂上做紈絝狀,儼然一副要把牢底坐穿的架式,也是想洗清她的污名,把她從這一團亂麻里摘出來。
只是,那兩個自作主張的傢伙,似乎都忘了一件事。
她與蕭絕是夫妻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
蕭絕不好,她又怎麼可能好?
聶宇平奇道:「大小姐懷疑燕王和杜葒聯手,殺了付珈佇,栽贓到世子爺身上?」
杜葒跟南宮宸可說是一個在天,一個在地,怎麼混到一起去了?
他想不明白:「這對燕王有什麼好處?」
以前在軍中,還有平昌侯府與穆王府分庭抗禮,現在卻是穆王府一枝獨秀。
南宮宸只要還想坐上金鑾殿上那把椅子,絕對不能沒有穆王府的支持。
除非他有一擊必殺的把握,否則得罪穆王府,等於自掘墳墓。
杜蘅搖了搖頭,隨即又點頭:「也是,也不是。」
杜葒大概是覺得付珈佇活著,還不如死了用處大,所以才設計殺了她,再製造自縊的假象。
而對南宮宸來說,跟付珈佇聯手,其實遠比殺了她價值大得多。
只不過,他向來深謀遠慮,做事喜歡留一手。
這位付鴻,估計就是他留的後手。
所以,付珈佇突然死亡後,他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,把付鴻推到台前。
換言之,南宮宸被迫跟杜葒聯了一次手。
聶宇平並不是個蠢人,很快想通其中關竅,忍不住笑了起來:「南宮宸性子高傲,倘若知道自己被個黃毛丫頭擺了一道,壞了大事,不知做何感想?」
杜蘅對南宮宸不感興趣,自然沒功夫去揣測他的感受。
「付鴻是付鵬的族兄弟,又是個幫閒,沒道理放著穆王府這塊肥肉不吃?這麼多年,一定有來往。」杜蘅慢吞吞地道:「先生不妨從這裡下手,找他跟春妮的聯繫。查的時候要細緻,最好有一二個證人。哪怕是跟春妮說過二句話,也算是有聯繫了。就算真沒有,咱們也得給他弄出點瓜葛來才好。」
聶宇平細細琢磨著她的話,眨了眨眼睛,再眨了眨眼睛,豁然一驚:「大小姐的意思……」
杜蘅點頭,語氣輕淺,笑意微微,娟秀的臉*,一如往常的恬靜淡然,卻冷靜美麗得近乎冷酷:「沒錯,這就是我要做的。他無情,我不義。」
接下來的數天,大理寺先後升了數次堂。
把韓宗庭,贊璃,以及一干臨安府的衙役請到公堂,從當日接到報案,趕往穆王府查看現場,勘驗屍體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然後,是蕭昆上堂,把付珈佇死後,王府追查兇手,怎麼發現春妮失蹤,再如何循線追到趙家村,發現春妮淹死在山塘的事情也說一遍。
再然後,贊璃再把付珈佇的屍檢結果和春妮的屍檢結果呈到堂上,再細細解釋了一遍,判定付珈佇非自縊而是他殺的理由。
再然後,案子就如杜蘅一開始預料的一樣,案子陷入了僵局。
蕭絕拒不認罪,付珈佇已死,春妮也已殞命,死無對證,又查無實據,案子審不下去了。
不能結案,就只好拖著。
付鴻翻來覆去就只有那幾句,幾位大人審得無趣,百姓聽得也無趣,漸漸就散了。
蕭絕先還給面子捺著性子聽,後來就索性在公堂上睡覺了。
等宣布退堂,就打著呵欠:「聊完了?明天見!」拍拍陸塵的肩,揚長而去。
生生能把人的肚皮氣破!
主審的幾位堂官見不是事,同南宮宸商議之後,提了個折衷的方案出來:「不管怎樣,付小姐已經死了,她與世子爺有婚約也是事實,付家也只想討個公道,不如世子爺給付小姐一個名份,再補付鴻一萬兩銀子,這件事就算了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