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堂(1/2)
鬧得臨安城沸沸揚揚,穆王府世子始亂終棄,謀殺未婚妻一案,終於太康二十三年七月初六,正式在大理寺升堂開審。由刑部,大理寺,都察院三司會審,燕王南宮宸奉旨察監。
第一天升堂,臨安城萬人空巷,整條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,馬車根本無法通行。
蕭乾不知是避嫌還是嫌丟臉,沒有到庭。兩位舅太太年事已高,怕身子受不住也沒讓去。是以,王府這邊,只王妃,杜蘅和蕭燕三人去聽堂審。因是女眷,不方便拋頭露面,陸塵特地在公堂一側設了間密室,擺了茶水點心,讓三人旁聽。
陸塵驚堂木一拍:「升堂!」
穆王妃急站起來,從特別設置的窺視孔里朝外張望:「我一定要瞧瞧,這個滿嘴謊言,誣告我兒的東西,長一副怎樣的嘴臉?」
付鴻在天牢里住了一晚,神情惶恐,心中惴惴,早已是滿眼憔悴。
他不過是個幫閒,跟著縣太爺的公子身邊混著。平日裡遊手好閒,遇著縣公子有什麼難事了,呦五喝六地混鬧一通得些賞錢,或是仗著有點拳腳功夫做些偷雞摸狗的事,小惡不斷,大事卻是萬萬做不來的。
這一會,竟然得了這天大的臉面,去狀告穆王府的世子爺。
雖然背後有人撐腰,但那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,心裡卻是沒底。
蕭家的勢力擺在那,就算最後真的扣實了罪名,蕭絕頂了天也就落個忘恩背義,縱奴行兇之罪。挨幾句唾罵,罰幾個銀錢,再降些俸祿就能脫身,性命是絕對無礙的,根基更是無法動搖。
到時捏死自己,就跟捏死只臭蟲一樣容易。
大理寺的公堂比尋常衙門又更威嚴了幾分,加上今日三司會審,最低都是三品大員,又有燕王坐鎮,陣容空前豪華。
付鴻硬著頭皮進了公堂,兩旁手執殺威棒的衙役喊出一聲「威武~~」嚇得他兩股顫慄,連站都有些站不穩。
再一看,蕭絕紅光滿面,大馬金刀地端坐在一側,一雙桃花眼,似笑非笑地睨著他,嚇得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:「小人付鴻,叩見幾位青天大老爺~」
「堂下何人,有何冤屈?」陸塵輕咳一聲,裝腔做勢地問。
狀紙是早就遞上了的,付鴻就一五一十道:「小人付鴻,現年三十有五……」
把年齡,籍貫報了一遍,再從付鵬當年如何在戰場上為救蕭乾斷了腿,兩家又如何結了兒女親家,一直說到付珈佇父死母亡,雙親無靠,進京投奔穆王;不料蕭絕喜新厭舊,拒絕履行婚約,最後竟然縱奴行兇,將付珈佇殺死,偽裝成自縊,想要瞞天過海……
行為令人髮指,是可忍,孰不可忍!
自己身為堂叔,絕不能畏懼強權置身事外,這才斗膽將世子爺告上公堂云云。
付鴻本就是個閒幫,全憑了一張嘴,這件事又是背熟了的。初時還心存畏懼,說到後來,已是口若懸河,連比帶劃,聲情並茂,說到動情處,涕淚交流,當真是感人肺腑。
惹得堂外聽審的百姓唏噓不已,有那心軟的竟跟著掉下淚來。
再一瞧,當事人蕭絕臉上帶笑,聽得津津有味,竟然一絲愧疚也沒有!
頓時群情激憤,混亂中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:「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!」
「嚴懲負心漢!」百姓振臂高呼起來。
付鴻立時就象打了雞血一樣,聳著肩膀,抱著拳繞著公堂走了一圈,連聲道:「多謝捧場,多謝捧場!」
末了衝著堂上幾位堂官長身一揖,道:「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做主,替我冤死的侄女申冤。」
蕭絕更絕,笑吟吟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銅錢,嘩啦一下扔過去:「說得不錯,再來一段!」
立時公堂上就象灑了一陣銅錢雨,叮里噹啷,響起一片。
竟把這付鴻,當成了天橋說書的!
蕭燕「噗哧」一笑:「該!」
杜蘅嘴角一抽:也不知這傢伙什麼時候準備了這麼多銅錢?
穆王妃卻是滿面擔憂:「這麼審下去,絕兒的名聲可全毀了!」
外面圍觀百姓,又是一陣譁然。
陸塵臉上陣青陣紅,連拍幾下驚堂木「肅靜,肅靜!」
好不容易讓人群安靜下來,朝蕭絕拱了拱手:「世子爺,這付鴻告你毀婚至付小姐殞命,你有何話說?」
蕭絕兩手一攤:「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?」
南宮宸滿眼譏誚,淡聲道:「付蕭兩家互訂鴛盟,這總不是謊話?付小姐住在穆王府,也是事實。如今好端端地遭了橫禍,於情於理,世子爺都該給人一個交待。一句欲加之罪,就想推脫責任,實在難以服眾。」
蕭絕斜他一眼:「我為何要殺她?」
付鴻立刻道:「你嫌棄付家敗落,不想履行婚約!」
「人不是小爺殺的,信不信你們自己看著辦。」蕭絕冷哧一聲,扔下一句便再不肯開口辯駁。
他是世子,沒有真憑實據,想把殺人罪名往他頭上扣,可不成。
陸塵無法可施,只得宣布案情複雜,改日再審。
蕭絕施施然又回天牢,穆王妃少不得又要拉著他的手,「兒啊,肉啊」地哭一回。
杜蘅好不容易哄得她開顏,一行人從大理寺的後衙出來,先扶了穆王妃上車,回過頭來,搭著紫蘇的手,一隻腳踩上腳踏。
忽然渾身一抖,如芒刺在背,杜蘅驀地停步回頭。
穿著一身家織的綻藍粗布衣裙的少女立在人群中,與她隔著街道遙遙相望,目光銳利陰冷,赫然正是杜葒。
四目相接,杜葒揚唇,綻了抹挑釁而輕蔑的笑容,轉身,沒入在潮之中。
「三兒?」杜蘅陡然心驚,腳下一滑,竟是一腳踏空。
「小姐!」紫蘇駭了一跳,雙手摟腰將她抱了起來。
杜蘅厲聲喝道:「是杜葒,快追!」
「啊?哦!」紫蘇忙放開她,衝進人群。
杜蘅踩著腳踏登上車,卻不進去站在車轅上,在人群中急切地逡巡。
聶宇平發生有異,立刻靠了過來:「大小姐,出什麼事?」
「杜葒來了,就在這條街上,立刻去找!」杜蘅臉色煞白,急促低語。
她早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!
整件事如此陰毒,應該是刻意抹黑自己,徹底毀掉她的名聲而設。
蕭絕,其實是被她牽連,受了池魚之殃!
「此等人多眼雜,不是說話之處,大小姐請先上車。」聶宇平使了個眼色,黃健等人立刻不動聲色地靠攏過來,將杜蘅護在中間。
以杜葒的心計,既然敢來,還敢露面,必定早就想好了退路,不會如此輕易就被人捉住。
「好,」杜蘅雖心有不甘,卻也知聶宇平顧慮得對,咬牙進了馬車:「先回去,再做計較。」
南宮宸眼見這邊騷亂,雖立意不管,腳有自己的意識,等他反應過來,已停在了杜蘅的車前:「出什麼事了?」
杜蘅的聲音隔著帘子傳出來,冷淡而疏離:「王爺多慮了,大庭廣眾,青天白日,能出什麼事?」
紫蘇追了一條街,奈何今日街上人實在太多,她擠出一身臭汗,別說杜葒,連杜葒的影子都沒看到。
想著杜蘅的馬車還等在那,不敢耽誤太久,只得氣喘吁吁地折了回來:「小姐看花眼了吧?我找了一圈也沒找著三……」
忽地瞥到南宮宸立在一側,立刻警覺地閉緊了嘴巴。
「看到誰了?」南宮宸本能地追問:「可是與案子有關?」
「查案是大人的事,我一個丫頭,哪裡懂這些?」紫蘇敷衍著跳上馬車。
杜蘅淡聲道:「告辭。」
南宮宸無法可施,只得側身讓到一旁,悵然地目送馬車離去。
街對面一間窄小的餛飩店裡,杜葒獨坐靠窗的角落,背脊挺得筆直,正死死地盯著這一幕,雙眼中幾欲噴出火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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