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(1/2)
起風了,秋風捲起落葉,已帶了幾分蕭索。
蕭絕走出衙門,抬頭看了看灰撲撲的天空,看樣子馬上要下雨了,糾結了一下,是騎馬還是坐車。
「爺~」魅影急走兩步,到他耳邊低語了一句。
蕭絕訝然回眸:「他找我?這可是開天劈地頭一遭。走,看看去。」
也不糾結是騎馬還是坐車了,接過魅影遞過來的疆繩,翻身上馬,疾馳而去。
行到一半,豆大的雨點已砸了下來,噼里啪啦的,爆豆似地響。
兩人冒雨疾馳,很快出了城,在城外胡亂轉悠了一圈,確定無人尾隨,這才拐上一條極隱秘的小路,七彎八拐地進到一間位於樹林深處的農家小院。
廊沿下,靜靜地站著一抹灰色的人影,衣袂飄飛,風姿卓越。
「小禿驢,」蕭絕長笑一聲,幾個大步跨了進去:「你倒是好興致,雨中賞景,倒教我淋成了只落湯雞。」
慧智的視線落在他淋得透濕的錦袍上,溫和一笑:「秋涼了,雨水傷身,功夫雖好,也莫要逞強。」
「去去去~」蕭絕一拳砸上他的肩,把他砸得一個踉蹌:「別跟爺念經,又不是我媳婦。說吧,這麼急找我,出什麼事了?」
「我要走了。」慧智垂著眼,靜靜地道。
蕭絕大為不滿:「就為這麼點破事?你當爺是你呢,每天吃飽了沒事,念幾遍經就成了?爺可是有家有媳婦的人,得掙銀子養家,給媳婦買漂亮衣服和首飾……」
慧智不答,安靜地看著雨簾。
蕭絕愣了愣:「去了就不打算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出什麼事了?」蕭絕神情嚴肅起來,上下打量他一眼:「我沒收到任何消息,為什麼突然要走?」
「沒什麼,」慧智淡淡地道:「等了這麼多年,不想再等下去了。」
「這麼多年都等了,再多等兩年又有什麼關係?」蕭絕勸道。
慧智輕聲道:「我意已決,勿需再勸。」
「成!」蕭絕仔細看了他兩眼,爽快地道:「既然你決定要放手一博,我也不攔你。」
慧智微笑:「我就知道,你必不會羅嗦。」
「其實我巴不得你走,」蕭絕笑嘻嘻地道:「你走了,爺就真正無事一身輕了。」
慧智靜靜地看著他,誠摯地道:「這些年,多虧有你照應,我承你的情。」
「別~」蕭絕往後退了半步,連連搖手:「咱哥倆也算是一塊長大的,爺不喜歡這些虛頭八腦的東西。爺也沒照顧你什麼,也不需你承爺的情。
「只不過,」他低頭沉吟了片刻,道:「既然去了就不打算再回來,就要好好計劃一下。怎麼走,到了那邊誰接應,萬一出了差錯怎麼應對?這一動,得驚動多少人。預先得有個章程,免得到時抓瞎。回頭我先跟南邊聯繫聯繫。趙王馬上就要率大軍南下,我爭取跑一趟,順路把你捎過去。到了大理,再具體看那邊怎麼安排。」
慧智忙道:「我是個普通僧人,出門方便得很,不需要這麼麻煩。」
蕭絕斜眼看他:「得,你少跟我謙虛,這天下就沒幾個比你金貴的人。」
「我……」慧智一窒。
「就這麼辦,聽爺的沒錯,包證安排得妥妥貼貼。」蕭絕笑得很和藹,語氣卻是不容拒絕:「我答應了老爺子,要護你周全,就絕不會食言。爺得親眼看著你進大都,確定安全才行。」
「真不需要這樣……」慧智蹙起秀氣的眉峰,苦笑。
「得,」蕭絕橫他一眼:「你也別矯情。不過,鑰匙我還沒拿齊。夏正庭那枚,估計給了夏風。這小子也不知躲到哪去了,你再給我點時間,我一定找到。」
「蕭絕,」慧智默了一會,輕聲道:「你很好,比你想像的還要好,真的。」
「那是,」蕭絕頗為自得:「小爺若還不好,天底下就沒有好的人了。」
慧智沒有笑:「把阿蘅託付給你,我很放心。答應我,會一輩子對她好。否則,我絕不饒你。」
「你是阿蘅什麼人,用得著你來託付?」蕭絕把臉一沉,眼中驟然凝著一層寒霜:「阿蘅是我媳婦,爺怎麼對她,用不著你來教!」
「阿蘅很好,」慧智垂眸,掩去滿腹的酸楚,微微顫抖的聲音依然抑不住淡淡的惆悵:「你,莫要負她。」
「小禿驢,你成心惹我發火是不是?」蕭絕要翻臉了。
慧智不看他,說得又快又疾,聲音低而清晰:「你不知道,她吃了太多的苦,心思又重,還是個倔脾氣。你,遇事多讓讓,多包容一下,要多些耐心,多給她點時間,別逼得她太緊,不然她會鑽牛角尖。她,看起來比以前強硬了很多,其實就是只紙老虎,經不起戳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蕭絕氣急敗壞。
他跟阿蘅相處了多長時間,了解她多少?
怎麼敢用這樣的語氣,在他的面前說阿蘅?
若不是阿蘅跟他的相處,從頭到尾他都看在眼裡,還真的會以為這兩個人有私/情!
慧智不看他,聲音被風雨聲掩蓋,低至不可聞:「你不知道她有多好,她值得你拿全部去守護。你不知道,自己有多幸運……」
蕭絕是什麼人,兩個人離得這麼近,豈會聽不到?
眉眼冷成一塊冰,聲音從齒縫裡迸出來:「小禿驢,你是不是吃定了爺不敢殺你?」
他自會拿命去護著阿蘅,何用他來提醒?
擺出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也不怕噁心人!
慧智轉頭,神情平靜,眼眶微紅:「蕭絕,記住我的話。她是個傻子,你千萬別辜負了她。她,經不起。」
他是唯一一個親眼目睹,親身陪著她從那場噬心之痛中走過的人。
沒有人比他更了解,做出這個決定,對她有多難。
她交付了真心,賭上了一切,一旦落空,必然崩潰。
蕭絕冷冷地看了他許久,狐疑地問:「她跟你說了什麼?」
慧智輕輕搖頭,語氣艱澀:「我沒見她。」
「不見?」蕭絕蹙眉:「為什麼?」
慧智不答,合十,向他行了一禮:「多謝你來看我,我走了。還有,小心南宮宸。」
步入雨幕,仿如閒庭散步,悠然而去。
蕭絕一僵。
什麼意思,慧智為什麼要特地提到南宮宸?
他忽然生出一種荒廖的錯覺。
慧智,阿蘅,南宮宸三個人之間,仿佛擁有他不知道的秘密,更有一種不為人知的默契。
那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,真的很不好,很憋屈。
「爺~」魅影從旁躥了出來:「咱們是等雨住,還是就走?」
蕭絕沒好氣地喝道:「你喜歡就在這裡住個夠!」
一頭撞進雨中,頭也不回地消失。
魅影莫名其妙被罵了一道,摸摸脖子:「咦,和尚脾氣好成這樣,也能吵起來?」
好奇歸好奇,可也不敢耽擱,拔腿就追。
暴雨傾盆,風助著雨勢,銀杏樹被吹得彎了腰,樹葉嘩嘩地響著,很是駭人。
杜蘅心神不寧,不時站起來到窗邊,往外看一眼:「這雨真大。」
「小姐放心,白芨拿了傘到門口去接了,淋不著世子爺。」紫蘇抿著嘴微笑。
杜蘅臉上微微一紅:「我不是擔心這個。」
他明明說過,晚上會早點下衙,現在比他平日到家的時間,已晚了一個多時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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