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局篇(十四):伊人何處來(1/2)
這世間,唯顏莫歌和沈瑾瑜坐在一處對弈,會時時下出難得一見的和局來。
旁側煮茶伺候的魅妝笑盈盈的道,「無殲不商,二公子和顏公子的路數太相似。」
「我卻不然。」把那粒黑子一扔,顏莫歌不用她的茶,反讓身後的裳音把酒送來。
連飲三兩杯,他才道,「瑾瑜兄多年不來商賈宴,今年的宴會未始,你卻早早的先來了,用意太明顯。」
沈瑾瑜笑著接過魅妝遞來的茶,小品一口,反問他,「顏兄覺得我到這山上來還能有什麼用意?」
莫非獨獨為了沾皇家的瑞氣?
他沈家長子慘死,家中母親如今想起還會垂淚,只這當中端倪蹊蹺,不提也罷了。
可說到他表妹汐瑤,縱是頂著『祁史上最不賢德的皇后』這一頭銜,慕家參與謀逆,其後死也死了,何以皇上不將屍身歸還?
若非祖父一而再的催促,沈瑾瑜根本不會跑這一趟。
他沈家,躲著大祁的皇族都躲不及!
顏莫歌難得見他神色反覆,是有些好笑。
今日在棋盤上,自己仿佛占了不少便宜。
沈瑾瑜長自己兩歲,卻見多識廣,神思沉諳,獨撐沈家不見遜色,那頭腦更是讓顏莫歌嘴上不承認,心底也幾分佩服的。
他自懂得有求於人要低頭的道理,故而這棋如何都贏不了。
只這頭低到一半都不低完全,和局算個什麼?
彰顯棋藝卓越超群?
「又是為那個慕汐瑤。」說起這個名字,顏莫歌就興趣缺缺。
「要是她的話,你且回去吧,來了也是白費心思,澈哥心中已有打算,沒聽著剛才那幾個小宮娥的說話麼?」
慕汐瑤死了,皇上便也欲瘋不瘋。
國家天下事雖處理得一如既往,百姓安居樂業,那宮裡和朝堂可是水深火熱。
不但封了慕汐瑤以前的侍婢做淑妃,逮著作惡的妃嬪懲治毒辣,連哪個大臣只要敢上奏說半句不是,都只有一個下場:拉出去斬了。
雲昭皇帝情深意重啊……
沈瑾瑜諷刺的一笑,「這說法誆一般人是可行的,眼下遭殃的是納蘭家,下一個就該到袁家了,皇上以替我表妹報仇為由,做的卻是安他祁家天下的大事,這算盤打得……」
何止夠響亮?
他笑而不語,搖頭再搖頭。
天下人都嘆祁雲澈痴情,他表妹算什麼?
紅顏禍水?
如何讓他沈家咽得下這口氣?哪怕享盡一切法子,都要把汐瑤的屍身要回去安葬!
早就料想此行不易,沈瑾瑜不急,喝著茶閒閒道,「我來便是打個照面,莫以為雲王府的五行陣天下無敵,若皇上實在不允,我只好飛鴿傳書,讓京城裡的人動手了。」
顏莫歌挑了挑眉,眼中精光畢露,「你敢同皇上搶人?」
「不是我沈家上上下下都不想活。」
聽出他話里暗暗威脅的意思,沈瑾瑜更加淡然,「早就涼透的屍身一具,早些讓她入土為安不好麼?再者……」
話停在此處,為他命薄的表妹唏噓了聲,繼而嗤笑,「汐瑤人都不在了,做這些還有何用?」
此言一畢,顏莫歌眼底滲出一抹狠厲,面上仍是笑的,笑談風生般自若,道,「沈瑾瑜,你上這忘憂山來,若非澈哥命我好生款待,將你晾著你又能如何?你若不想沈家在你手上玩完兒,最好回去勸勸沈祿那不識好歹的老頭,早點打消這個念頭,慕汐瑤不姓『沈』,與你沈家更不得太多關係,想要搭上整個沈家,你大可派人去雲王府把那一副屍身帶走,因此遭逢了滅頂之災,別怨我沒提醒過你!」
起身來,他一拂清袖,正準備走,卻聽沈瑾瑜不輕不重的笑語,「假使吾皇實在要為此滅我沈家滿門,落下個暴君之名,倒是我沈家的能耐了。」
顏莫歌側身向他睨去,當真動了殺心!
沈瑾瑜再道,「後宮佳麗三千,如花美眷無數,逢三年便要選秀,我表妹一介廢后,何德何能?」
「慕汐瑤是個廢后,更不配做大祁的皇后,不過——」
講到此,連顏莫歌都滿面嘲諷,「說來也是稀奇,你表妹確實沒什麼能耐,倒把祁雲澈迷得神魂顛倒,本公子雖不屑,可好歹記得他沒贈過她一紙休書,她生,人是他的,她死,屍是他的,哪怕她是縷魂,想要魂飛魄散,也得問祁雲澈可不可!」
「顏兄,你當真言重了。」
沈瑾瑜還是今日才了,他那性子懦弱的表妹這般得皇上重視。
想起家中時時怒火衝天的老祖父,人活一口氣,就算是賠上整個沈家……那就賠上罷……
止住思緒,他輕佻一語,「聽顏兄一說,莫非皇上做這些有違天理之事,都是為了百年後能與我表妹合葬不成?」
宮裡美人何其多?
隨便抓一把來*,饒是粉喬都能做淑妃,一個廢后而已,
一掌拍響棋盤,盤中棋子被震得向四方濺落,顏莫歌大笑,「還真讓你說中了,你表妹真是何德何能!」
撂下一語,他走得乾脆。
沈瑾瑜僵坐在亭中,半響才是有所反應。
尋望向身旁的魅妝,他問,「為了同表妹合葬?」
魅妝同是一臉迷惑,不確定道,「好像是的吧……」
這皇帝……瘋了不成?
……
納蘭一族枉為開國功臣,結黨營私,徇私枉法,以至朝中上下貪污成風,置百姓於不顧,置天下蒼生於不顧,今,證據確鑿。
落日前,一道聖旨下。
納蘭家在朝為官者皆連降三級,十年內不與重用,其下牽連官員押入大牢,為首的納蘭鶴被削其爵位,軟禁大理寺,回京後交由三賢王與兩相共同審理此案。
至於那位還在趕來東都途中的皇太后,聖旨上隻言片語未提。
光是這一道聖旨,從今往後,京城三大望族只余其二,再無納蘭鼎足。
九月聖駕回京,三賢王祁明夏偕同兩相立刻開始徹查審理,前後歷時數月,直至年末,京城以至地方,涉嫌官員多達千餘人。
此,為雲昭七年舉國轟動最大案!
任憑納蘭嵐操碎心,也沒能力挽狂瀾。
……
轉眼已入年末。
夜裡異常冷,卻又不似往日有凜冽的寒風肆虐,平靜得叫人心神難安。
這天,是慕汐瑤的冥壽之日。
要是放在天燁年間,這天還是千秋節,皇上的生辰,曾經因為此,慕汐瑤得盡天下隆*。
看啊,慕家兩代忠烈,慕汐瑤沾了皇家的恩澤,皇上為她指婚,將自己的七兒子匹配與她,莫大的殊榮。
這千秋節到了雲昭年間便沒有了。
無人曉得祁雲澈的生辰是何時,曉得的人,也不會想要與他慶賀一番。
曾經那個女人在世時,只有她傻傻的問過,他笑而不答,她便壯著膽子打趣他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。
且還是塊萬年被冰封住的石頭,否則,這人的表情何以會那樣少?
後,她又善心大發,將自己的生辰分了一半與他,揚言如此每年到了這時候便可一道樂和,兩全其美。
只如今慕汐瑤已死,同她有關的都變成了傷。
琅沁閣內,粉喬哄得念兒睡了,便坐在外院的石椅上飲酒。
月色分外的美麗,清冷的白芒仿佛將世間一切都籠罩住了,薄薄的一層銀光,染得視線里的所有都變得幾分模糊。
這樣冷的天,這樣恍惚的夜,用來回憶往昔,徹底傷懷,再合適不過。
正是她半醉半醒間,白鳶自閣外走進,神色頗沉肅,「清未宮來報,慕容嫣怕是熬不過今夜。」
倒酒的動作一頓,粉喬瞬間醒然,問,「可派人去太極殿了?」
白鳶回稟道,「不知,不過我看來報信的小太監還跪在外頭,渾身都在打顫,怕是沒那膽子去太極殿的。」
粉喬點點頭,思索了片刻,道,「今日是姑娘的冥壽,七爺定不好過,讓白蕊跑一趟,先告訴鬼大人吧。」
隨後她起了身,面上晃過一絲狠戾,「走,我們去清未宮瞧瞧。」
……
走進清未宮,濃重的藥味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腥腐氣息,瀰漫在這座宮殿的各個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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