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步,已是天涯(1/2)
不管徐錦衣可否有被汐瑤這番話嚇到,但他知曉她的心思,他便能裝出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,如了她的心意。
自古沒有哪個帝王會討厭這樣會看臉色,又聰明非常的朝臣。
大抵*臣都是這麼來的吧……
對徐錦衣而言,當時秋試一舉奪魁,殿試上得天燁皇帝的賞識,其後暗中被收為己用,一切都是他自願而為。
身為先帝的*臣,祁尹政更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——讓他自行選擇將來想要侍奉的英主。
由始至終,在這場祁國最高權利的爭奪里,他都站在遠處靜觀,對每個人都了如指掌。
倘若要他冒大不敬一一評價之,眼前的這個女子,慕汐瑤,徐錦衣對她當刮目相看。
所以,當她挑起眉梢假意要挾,他所做的,不過是斂起鋒芒,心甘情願的臣服,道,「下官自是相信王妃的本事。」
一個能馴服蒙國汗皇的女人,本事到底有多大呢?
徐錦衣不敢妄自揣度。
他從袖袍里取出一物,恭恭敬敬的呈給她,「此番蒙國一行,下官有幸親眼得見新汗皇的登基大典,之後夜宴對談,汗皇託付下官,將此物轉交王妃。」
在他手裡捧起的是一支鎏金蝴蝶釵。
汐瑤定定望住,半響沒有伸手去接。
臉容上神情早已在望見那釵的剎那僵滯,隨後激盪不止,變化翻湧,平靜的黑瞳深處,驚濤駭浪連連被掀起,再無法維持淡然之姿……
這支釵她太熟悉不過!
這是爹爹留給她的寶貝,原本有一對,一支在冷緋玉那兒,一支在祁雲澈的手裡。
幾番輾轉,兩支都被那一人獨得,其後他只還了她一半,雖從未曾說過,可他們彼此不是將這釵實為信物,以此定情了麼?
如今他讓徐錦衣把這支帶來交還,是什麼意思呢?
當真要如此狠心?!
是她又算錯了?
是她誤解了他,還是太高估自己?
一時間,汐瑤僵若木雞,定眼看著徐錦衣捧起的釵,不接,不敢接!空落落的心無處安放,他……是何意思?
都未等她準備好,更不及她開口,徐錦衣抬頭來探視了她的臉容一眼,道,「汗皇只要下官將此釵轉交王妃,什麼都沒有說。」
什麼都沒有說……
是否已沒有必要說?
是啊……他都將要大婚,她早已是祁國的璟王妃,他們是不相干的兩個人。
這些她不是一直都曉得麼?
既然她清楚明白,祁雲澈是何等人物?他又怎不知?!
不覺,汐瑤仰起頭往北方的天邊看去,彼時天色已黯然,晚霞逐漸被那抹愈漸深濃的藍所淹沒。
視線穿過一層層錯落的宮殿,盡頭是即將來臨的黑暗。
她望不見他,也許永遠都無法再望見了。
靜默了良久良久,她總算抬手伸向那支釵,竟是能望見自己的手在顫抖!
當指尖觸及釵上的蝶翅時,冰涼的觸感霎時刺痛了她!
她渾然僵滯,遂即眼底泛出決絕狠厲之色,強迫自己一鼓作氣把蝶釵牢牢的握在手中,轉身,她背對徐錦衣,深深的顫慄著呼吸……
單薄的蝶翅猶如利刃,刺入她的掌心。
何為痛?
徐錦衣將她所有反映如若未見,連頭都不再抬,只道,「若王妃沒什麼吩咐,那下官就告退了。」
出宮之後,他還要跑一趟四方侯府,都不曉得那位*成性的侯爺在不在自家府上。
轉身之餘,忽而聽聞那女子問,「今兒個是什麼日子來著?」
徐錦衣微微愣了愣,這回是真的不曉得她問的用意了。
便是如實作答道,「今日七月初二。」
「七月……」汐瑤眼色渙散,連語氣都飄忽得很,「原來才是七月啊……」
……
天色暗盡了,她領著兩隻豹兒回赤昭殿。
殿內光亮大作,孝淑敏太后早已恭候多時。
汐瑤行入,見得冷筱晴一身素白緞袍,端莊的坐在正中榻上,四周皆是伺候她多年的心腹。
尤為在她旁側,一個老嬤嬤雙手捧著沉木托盤,盤中獨放置了一杯酒。
「不知母后駕到,臣媳有失遠迎。」
定步在殿中,汐瑤只有嘴上的恭迎和歉意,身姿卻站得挺拔,連禮都未行。
可就是這般落落大方,坦蕩如初的模樣,如何都叫人討厭不起來。
罷了,冷筱晴本就不在意這些。
若非必要,她又怎會來此?
打量著與自己相隔數步的人兒,冷筱晴先望她不卑不亢的站姿,再看她得體的穿戴,最後溫淡的眸光落在那張平靜無瀾的臉容上。
她看上去是那樣年輕,雖不能稱作國色天香,也不勝傾城之貌,可現下她正是最美好之時。
她有冰肌玉骨,膚白勝雪;她有明眸皓齒,明艷動人;更難得的是,她蕙質蘭心,聰明過人。
也或許正是太聰明,太過於事事計較,於是才有了今日之苦果。
單是一張看似毫無情緒起伏的美麗容顏下,已有了與她年齡不相搭稱的滄桑。
這深宮是最磨人心的地方。
活在這裡面的,都是可憐可悲之人。
「汐瑤,你過來。」靜得一會兒,冷筱晴向她綻出一抹平和的笑,伸手與她。
汐瑤應聲往前,將手交到那隻柔軟卻有了少許皺紋的素手中。
她坐到了她的身邊去。
這下,兩個人離得更近了。
冷筱晴緩緩的說,「哀家最初聽先皇提起你,是在武安侯才將故去沒多久,先皇說你雖出身將門世家,卻是個難得秀外慧中的人兒,不會舞刀弄槍,也不喜多外出,這些都不打緊,你這樣的性子,定是溫柔似水,將你指給老七,他會喜歡的。」
喜歡?
汐瑤立刻溢出嘲諷之色。
若皇上不想收回慕家的兵權,沒看中她孤弱無依,怎會有那樣的念頭?
「哀家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輕拍了下她的手,冷筱晴語態寬慰柔和,轉瞬間,她忽然問,「你覺得賽依蘭是個怎樣的女人?」
這卻是讓汐瑤詫異了。
當今祁國的太后娘娘,問她對蒙國前一任女汗皇有何看法?
疑惑才流露出來,冷筱晴又狡猾道,「你知哀家問的是何意思。」
那是女人之間才能體味的醋意,雖淡,但是真正存在的。
汐瑤想了想,回憶著說道,「女皇十分的聰明,有一國之君的風範。」
「還有呢?」冷筱晴繼續問。
想起賽依蘭對自己的殺伐果決的手段,汐瑤覺得她是個心腸太硬的女人。
可再想那日出了山莊後,她對顏莫歌的語色表情,與一般慈母毫無差別。
汐瑤展眉一笑,道,「我說不清楚,畢竟與女皇相處不多,可我自認不蠢,她卻能精準的利用我軟處,將我拿捏控制得極好,我覺得無論身為女人,母親,還有女皇,她都極厲害。」
此話深得冷筱晴的心,她點頭附和,「哀家覺得也是這樣呢,如若不然,先帝怎會對她念念不忘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冷筱晴看著汐瑤的眼,笑道,「她對付你,只因你亂了她最在意的兒子的心,而最開始,先皇有意為你和老七指婚,只想把一個遠離塵世的簡單女子嫁他為妻,讓他能在紛亂世事中,從你之處尋獲一片安寧。」
京城裡那麼多的貴女,祁尹政在為他的兒子做選擇時,何以偏生就看中了慕汐瑤?
「要收回你慕家的兵權,法子有很多,若只是為此,犯不著賠上一位皇子。而單只是讓其他王爺放鬆對老七的戒備,先皇大可隨便指個大臣家的女兒,哪怕是庶女都可以,你知的,天子手握天下蒼生,要做什麼不行?」
既是這般,你還認為自己只是一顆用以掩飾的棋子?
更之餘慕凜的死還和賽依蘭有關!
汐瑤不言。
她才將將從徐錦衣那裡取回了另一半蝴蝶釵,現下說這些還有何意義?
冷筱晴不理會她心緒變化,接著說道,「不管你信不信,先皇最初打定的是這個主意,只後來才察覺你爹爹真正的死因,又在南巡時見你機敏非常,那慕容家的小姐,還有左相的女兒,幾次三番對你施計,你都能夠化險為夷,倒是令人有些許失望。最最關鍵是,你對老七無意,先皇也就由著你們去了。」
祁雲澈是祁尹政深愛的女人為他生下的孩兒,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繫,他如何不為他處處都考慮周詳啊……
聽了這些,在此時,汐瑤唯有嘆息,「所以是我聰明反被聰明誤,引得煜王與明王對我相爭,我才會入宮為女官。」
早就變了,早已面目全非。
她曾為哪個所利用,又在她早就洞悉的命運里如何掙扎,都成過往。
「人算不如天算。」冷筱晴淺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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