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悲無淚(2/2)
待人徐徐行入小廳,汐瑤一望,便是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她還在想是哪個大師?還能是哪個?
當然是早先出家的十二爺,如今的無戒大師!
他本就是皇族中人,哪怕出了家也是,她不應該意外。
將他領來的是花萼,平寧貼身的人。
「慕小姐,公主派奴婢來伺候您。」看出她的顧慮,花萼又道,「煜王殿下允了的。」
她向祁璟軒所站之處望了眼,終是忍不住眼底複雜之色,「無戒大師在赤昭殿暫住。」
把他們兩個關在一起?
汐瑤想不明祁煜風的用意,只將頭點點,復看向祁璟軒。
他著一身白色的僧袍,併攏的五指上纏繞著108粒檀木佛珠,神色平靜,連眼波都無絲毫蕩漾,宛如無暇冰蓮,七情六慾早與他無關。
不,應說這塵世早已與他無關。
而這皇宮更不該他呆,可是真討厭啊……他還是不能倖免於難。
「到底還是把你這齣家人給卷進來了。」汐瑤看了他一會兒,打趣的笑沒得回應,就變成了苦笑。
移開眸,她不再看他,只道,「真不習慣你這顆腦袋,不過還好你沒見著我就先『阿彌陀佛』,不然我可太受不了了!」
這還是自他出家後,她第一回見到他的僧侶形容。
一時間心裡的滋味真是……說不清楚!
祁璟軒被她苦中作樂的話語弄得哭笑不得,抬眼將遞與她一道熟悉的目光,道,「如此時候還能談笑風生,你可真不愧是慕汐瑤。」
她驚奇的『咦』了聲,轉和他對視,說,「你不是應當喊我『慕施主』嗎?」
他遂回以無奈,「不知為何,許是又入了宮,也許是見了你。」
見了她,他在這凡塵里唯一的摯友,他仿佛又做回從前的祁璟軒,那個受盡天下之*的十二王爺。
「這樣啊……」汐瑤無比受用,「那正好,晚膳你陪我吃肉吧。」
祁璟軒當即皺眉,愁苦的勸道,「慕施主,皇上駕崩,需齋戒七日。」
這是宮規……
汐瑤當然知道,她只是……如他所言,苦中作樂藉以排遣面對他那顆光腦袋的不適吧。
默了會兒,她才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問,「皇上駕崩了,你……難過嗎?」
祁璟軒神情似有一滯,後聽他儘量用平靜的語氣道,「貧僧已遁入空門,自是無悲無喜。佛祖說:覺知多欲為苦,生死疲勞,從貪慾起;少欲無為,身心自在。」
他竟在勸說她想開些。
「是嗎……」汐瑤分明都望見他眼中的苦楚之色。
祁璟軒點頭,將眼底的情緒收斂了些,低下頭接著道,「佛祖還說:諸行無常,一切皆苦。諸法無我,寂滅為樂。」
他引用這些佛經,倒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汐瑤越發的難過,便問他,「那佛祖有沒有同你說過:,大悟無言,大笑無聲?」
真正的笑,單是笑聲不足以表達,真正的大悟言語更難詳述,而真正的痛苦……痛入了心扉,痛入骨髓脈絡,眼淚哪裡還掉得下來呢?
祁璟軒聽了她的話之後將頭抬起來,清澈的眼眸里是滾滾淚水,他忍了許久,終還是忍不住。
那是他的父皇,他怎可能不難過……
熱淚順著他出塵不染的臉龐滑落而下,他擰起眉頭,痛苦從清俊的臉容浮出,手裡,他開始一顆顆的撥弄佛珠,說,「原來是貧僧修為不夠。」
汐瑤隨他一併落下兩滴眼淚,她抬手抹去,將眸低垂,「是我太作惡,心裡難過得很,實在想拉一個人來陪,你莫惱我。不過……此時能望見你真好。」
祁璟軒又哭又笑,心中無不是沉重非常。
今日發生之事他也粗粗聽花萼說了些,汐瑤哪裡可能會傷害七哥呢?
她定有她的苦衷。
此時望來,正是他所猜想。
而他亦有自己的擔憂。
本該在祭祖大典後,母妃就要被冊立為皇后,他是想置身事外,更時時告誡自己身在空門,勿要心存雜念,可是父皇突然駕崩,母妃很可能會——
「你放心吧。」不等他想完,就聽汐瑤安慰道,「有緋玉和長公主在,一定不會讓淑妃娘娘有事的。」
祁璟軒輕輕一顫,不得不承認,「只有你懂我。」
「那是自然的。」擦乾淨眼淚,汐瑤沖他笑笑,再開口,語氣沉重了些,說,「你只要一日在這宮裡,你就一日還是璟王爺,一日都做不成無戒和尚,你懂我的意思嗎?」
他還有利用的價值,他在這裡,也只能唯有讓人利用。
十二爺自來聰明,怎會不知?
祁璟軒撥弄佛珠的手勢停頓下來,他面目僵如石,半響沉沉的嘆息了聲,把佛珠遞與旁邊的花萼,「先替我保管好。」
既然不讓他做無戒和尚,他就暫且做回璟王爺。
至少這般才說得過去,就連他都無法預料,將來的自己,或許就在明日,後日……他的雙手就會染上別人的鮮血。
吩咐完後,他對汐瑤灑脫道,「我陪你吃肉。」
「不是要齋戒嗎?」這回換她錯愕了。
祁璟軒頑皮的眨眼,「都還沒對外公布喪訊,不算!」
好一個『不算』!
正與這時,外殿來得個小太監回稟道,膳食準備好了,祁璟軒對汐瑤邀請,她忽然變了神色,扭捏道,「你先出去等我一下。」
「為何?」難得他不顧戒律,更連祖宗家法都拋到九霄雲外去,捨命陪君子!
汐瑤臉皮緊了緊,有些惱怒的嗔他,「喊你出去你就先出去!花萼,去給我找套衣裳來。」
「莫不是你用膳前還要沐浴更衣?「瞪大了眼,祁璟軒怪異的望她,「別嬌氣了,先吃了再說。」
他果真是遁入佛門時日太短,心性難定。
幸得花萼看出端倪,忙移身連哄帶趕的請祁璟軒,「璟王爺,您就先出去吧,女子家的事兒,您不懂!」
先她瞅著他那光頭還有那沒表情的臉,也暗自彆扭了許久。
這下好了,聽汐瑤三言兩語說通了他,宮裡的奴才們,哪個不喜歡這樣的璟王爺?
待這小廳只得汐瑤一人,她兩個時辰沒離開軟榻的屁股快生痱子了!
說起來,在太廟時她就察覺身子不對,到了赤昭殿,御醫還沒來她便確信自己沒有身孕,因為她……月信到了啊!!
這件事很是蹊蹺,再來回想昨日,在馬場暈倒應該是有人刻意而為,至於顏朝為何要撒謊,還有聞得寶音說她有孕時祁雲澈外露的讓她十分想暴揍他的表情……
「為什麼呢?」她苦惱得沒邊沒沿,真是想不明白!
……
京城向北,三十里外。
地勢偏僻的山路上,祁雲澈站在高勢向京城方向看去。
夜色愈漸濃郁,加之他一身黑袍,若不得身後的火光,他幾乎都要融進面前沒有星辰的蒼穹里去。
手裡是從他身體裡取出的半截玉笈子,據說是還差半寸就能要他的命。
只恰恰少了這半寸,也就只能算作皮肉傷痛了。
這支玉笈子是他命工匠用寒玉所造,比普通的玉更加堅硬,若她當真有心,他此時早已進了閻王殿。
「圖亞,不要看了。」寶音從後面跑來,將烤熟的兔子肉遞給他,高興的說,「祁國不留你,我們回王都啊……你還可以做汗皇,女皇這樣疼你,一定會將皇位傳給你的!」
做不成祁國的天子,做蒙國的國君也是一樣的。
顏朝跟著走了來,打趣說,「殿下真是大方,連女皇之位和蒙國都肯拱手讓與他人。」
寶音和他辯道,「圖亞才不是隨便的什麼他人,我知道你的意思,你不就是怕阿爹反對麼?我自有法子讓阿爹點頭,你就不用操這份心了!」
望得她一臉無邪,祁雲澈彎了眉眼淡淡的笑,「不娶你,你也願意?」
沒想到他這樣直接!顏朝頓步,撇開臉強忍,要不是怕有追兵,他定放聲大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