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覺得很淒涼(1/2)
已入九月間,東都本就涼爽,這忘憂山上吹來的陣陣清風已帶上蕭瑟之味。
宮人們都換上了秋裝,不想慕容小姐卻還是一身夏裳打扮。
半透明的薄紗裹著圓潤的香肩,內著的粉色綾緞襯得她肌膚光滑如美玉,體態看似豐盈了些,成*子的嫵媚與美態盡顯。
隨著她邁開蓮步,搖曳著纖纖柳腰,淡粉色的裙擺猶如綻開的花朵,溫暖的天光之下,炫目非常。
才一陣子不見,便是看多了美人兒的汐瑤都忍不住在心頭誇讚,這女子真是明艷動人,且是越來越有前世慕容皇貴妃的風範。
美得好生刺眼……
行至面前,慕容嫣遂儀態大方的問候,「許久不見了,近來可好?」
她面上的笑容更端得恰到好處,仿佛她們是許久不見的姐妹般親切。
汐瑤與她頷了頷首,「久不見,慕容小姐似變了個人,穿上這芙蓉韻水裙,我都看得有些呆了。」
說著,又上下左右的將她望了望,不住的流露出欣賞之色。
沒有哪個女子會不喜這樣欽羨的恭維,慕容嫣相當受用。
垂下美目看看自己這身華裳,才道,「汐瑤妹妹就是好眼力,一眼道出我這身明堂,多得皇后娘娘賞賜,才能讓你誇上一夸。」
「是皇后娘娘的賞賜?」
汐瑤如她所願面露詫色,稍有一頓,又似很快察覺自己失態,忙再說道,「即便如此,這裙由慕容小姐穿在身上,才顯得物有所值。」
芙蓉韻水,江南沈家的織造坊每年才出二十緞,自家都不敢留,全上貢皇族所用,她早就看出倪端。
明知道身上昂貴的綢緞出自沈家,還要刻意在她面前顯擺,暗中示威較勁的意圖不能再明顯。
「瞧你這張嘴,比蜜還甜。」
主動拉過她的手,慕容嫣做得滴水不漏,「你我也相識許久,怎的還喚我『慕容小姐』這般生分?我比你年長些,今後就以姐妹相稱可好?」
好不好她都已叫了自己一聲『妹妹』,即便不喜,汐瑤面上卻只能回笑,「妹妹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
袁雪飛不在的短短數日,慕容嫣能將納蘭嵐哄得賞賜這些,也算是她本事大。
如今局勢越發明朗,這人更不止一次加害自己,真真歹毒,說起來……
汐瑤往她左右看看,收回了視線再問,「怎不見星兒?」
她們不是一直要好得形影不離?
提起袁洛星,慕容嫣神色里反倒多出費解,「星兒剛到東都便抱了恙,連獵場都不曾去,一直在山上養病,你不知道嗎?」
汐瑤僵了一僵,歉意道,「近來忙於整理藏經閣,倒是我的疏忽。」
「無妨。」寬撫的握了握她的手,慕容嫣道,「改日我們一道去看望她罷。」
汐瑤點點頭,「姐姐有心了。」
改日是哪日?
袁洛星於她而言已無利用價值,想必那一日是不會有了。
在翎逑殿外寒暄著,余光中見有人從殿中走出。
同時望去,一宮娥當先,姿態謙恭的送了二人出來,身後還跟著幾個丫頭婆子,陣仗不小,身份亦不難猜。
汐瑤和慕容嫣同時斂了面上說笑的神色,往邊上挪了挪,並肩端立,待人剛行過跟前,齊齊福身作禮,「見過沁夫人,璃雅郡主。」
尊貴的絳紫色華袍止步於眼前,抬眼可見那袍上那象徵身份的雲鶴圖案,總算見到當今皇后娘娘的堂姐,張悅廉的正妻,大祁一品誥命夫人——納蘭沁。
「我說是先前還在裡面的時候就見到外面站著兩個嬌俏的,慕容家的我天天見著,不過這位……」
聞得這把略顯老邁的聲音,汐瑤應聲抬首,在她面前的是個年逾半百的老婦人,身量不高,體態有些臃腫,一身奢貴的珠寶難掩面上歲月的痕跡,不美,不醜,覺不出有多特別。
只努力找尋的話,勉強還是能望出那眼角眉梢間,與皇后娘娘有個三兩分肖似的。
不待開口,她身旁的張清雅看著那作恭敬狀的人兒冷聲道,「祖母,這位便是武安侯府的嫡小姐,慕汐瑤。」
她說時,語氣里仍舊帶著一股子尖銳的敵意。
顯然紫霄觀一事沒給璃雅郡主長記性,也許她悔不當初的是沒有做得更絕狠些,一鼓作氣將她恨透的人殺了乾淨!
納蘭沁聞言,將打量的目光投與汐瑤,仔細將她望了一番,末了溫和笑道,「是個水靈清透的。」又問,「你來看望裴王妃?」
不等她回答,張清雅竟然不屑道,「故作姿態!」
「雅兒,不得無禮。」
納蘭沁溫言輕斥,「你身為張家嫡小姐,又是將來的煜王妃,若不謹言慎行,怎對得起這兩個身份?」
平日在河黍時,張清雅很得*愛,故而被祖母當著外人的面教訓,她一時怔怔然,僵了。
汐瑤反無謂笑道,「我與璃雅郡主有少許誤會,原本沒什麼,多是人以訛傳訛,說多了,反倒見面時有些無言以對。」
納蘭沁對她讚許的笑了笑,再沉聲道,「我在河黍時曾聽聞慕家兩房有些磕碰,小慈雖命好入了忠烈將門,夫上更是有名望的大儒,可偏要隨她那狐媚娘的性子,即便我沒看見,也消想得出來。你寧可背負惡名也要護住自家叔母,是個懂事的孩子。如今那些都過去了,你能放下成見與姊妹相處,可見有顆寬容之心。雅兒被我這老婆子*壞了,對她,今後你要多擔待些。」
聽得祖母對慕汐瑤一番自謙之說,張清雅顧不上先前的教訓,氣道,「祖母人在河黍,根本不知京城裡發生的事。」
冷哼一聲,她又嚮慕容嫣望去一眼,眸中儘是鄙夷和怨恨。
「論心機手段,雅兒自認不如有些人高明,但也不至於每每都遭人利用,祖母盡可放心!將來的煜王妃,雅兒勝任有餘,除了我,沒人有那個資格!」
說罷她就拂袖離去,徒留這片尷尬。
最後那句顯然說與汐瑤聽,看來對祁煜風曾向皇上開口要人一事始終介懷啊……
望著那氣急敗壞的背影遠去,納蘭沁又是搖頭又是嘆氣。
只差沒明著無奈,怎張家出了這麼個不成器的。
光彩淡薄的眸向汐瑤尋望了去,就得那人兒先她道,「沁夫人不必掛心,我們小輩年少氣盛,難免有些摩擦,今日吵,明日就好了。」
聞她寬解,納蘭沁幾分抒懷,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。你們快些進去吧,莫要讓王妃久等。」
說完,她便也由身旁的老嬤嬤扶著回身離去了。
汐瑤和慕容嫣作禮相送,得人走遠才直起身來,難得,二人都沒急著入殿,反而駐足少許,美目遠落在一處。
各有所思。
「妹妹今日第一次見沁夫人吧,可有覺得與想像中有些不同?」片刻,慕容嫣忽然道。
她話中意味明顯。納蘭沁雖與皇后納蘭嵐是堂親姐妹,二人無論在容貌還是年齡上都相別甚遠,若非在此情況下得見,實難令人聯想在一起。
這感覺就如汐瑤第一次見張悅廉。即便是世家仇敵,她覺著一個手握重兵能讓皇上忌憚的封臣,如何都該霸氣非常。
哪知……真身不過一其貌不揚的駝背小老頭也。
「這也不得什麼稀奇。」止了思緒,汐瑤淡笑道,「納蘭家有好幾脈,彼此間早就疏遠了,往來更是稀疏,莫說我第一次見沁夫人,沒準皇后娘娘也是一樣呢。」
「妹妹說得是。」側首望了她一眼,慕容嫣勾了勾唇。
那心思不知又在打什麼主意,半響語調一轉,昂首說來,「不想璃雅郡主對妹妹誤會至深,我看在眼裡,覺得有些歉疚,不如尋一個好日子,我做東為你二人擺一桌合宴,解了彼此的心結,你看如何?」
汐瑤依言向她回望去,挑起眉梢,興味道,「姐姐何出此言?」
「妹妹有所不知,郡主此先並不知曉煜王向皇上請旨要你一事。是在我家茶會上,眾姐妹們談笑中無意說了出來,讓她就此記掛上心,故而妹妹在紫霄觀的遭遇,姐姐我難辭其咎。」
她從容說罷,無瀾的麵皮上笑得有些虧欠,「幸虧你沒事。」
辛虧,她沒事。這五個圓潤清晰的字怎叫人聽出陰寒之意?
露出不可置否的笑容,汐瑤悠悠然,「也許是我運氣好吧。」
或許今時今日慕容嫣都不曾想通,當日她是如何解了張清雅歹毒的困局,否則也不會在此時說來試探她了。
終於到了要親自對付她的時候了嗎?
這個慕容嫣,毒辣的話當作關切來說,果真是個厲害角色。
「汐瑤總覺得這天是有眼的,好人的運氣不會太差,而惡人自不會有善終,不是不報,而是時候未到。」
「我卻與你想法有些不同。凡塵下眾多蒼生,縱然天有眼,也會有個疏漏的時候。再言璃雅郡主身份高你一截,妹妹還是顧忌些好。」
「如此就有勞姐姐布一桌合宴了。」
兩個女子相視而笑,早已是心照不宣。
……
滿池碧色,大片的蓮葉幾乎要將荷塘的秋水完全遮掩。
張清雅站在彎彎曲曲的迴廊中,擰著細眉直勾勾的盯著池裡成群暢遊的錦鯉望。
身後一行人緩緩靠近,她聞聲,忙收拾了臉容上的怨氣,綻出明媚的顏色轉過身,對來人甜甜喚了一聲『祖母』。
此處離裴王的寢殿不遠,轉個彎便是。納蘭沁見她使了性子就走,不想原是等在這裡,當即也就笑了出來,「可算沒白疼你一場。」
張清雅行上前去挽住她的手,本想撒嬌了事,心裡那股怨氣實在壓不下去,癟癟嘴委屈道,「祖母不知,雅兒初來京城就吃了那二人的大虧,煜王殿下差點不娶雅兒,都是她們害的!」
納蘭沁早就知道此事,卻只做初聞,「你就沒有自省過為何會著了人家的道?」
「孫兒自然有了!」張清雅滿腹牢騷,說起來便恨之入骨。
「那慕汐瑤不知哪裡好,迷得幾位王爺暈頭轉向!煜王殿下還沒娶我就向皇上要她,想納她做側妃,冷世子更為她連定南王都敢衝撞,可見她狐媚功夫了得!最可惡的就是慕容嫣,借刀殺人的本事爐火純青,從前雅兒涉世不深,全把她們想得太簡單,不過祖母放心,今後雅兒不會這般容易再上當受欺,遭人利用!」
她憤慨完,惹得納蘭沁呵笑連連,「我的雅兒啊,既你想得到這些,方才為何要負氣離開?此處不比河黍,到處都是別人的眼線,只你痛快一時,卻要擔個粗野之名,值得嗎?」
「那……祖母先夸慕汐瑤的話,不是真心的?」她將信將疑的問。
雍容的老婦人嗔了她一眼,「傻瓜!祖母何時幫過外人?不過——」
她飽經風霜的臉容上露出一重清晰可見的憂慮。
思緒方畢,轉而,才對張清雅語重心長,「慕容嫣與你一樣遠離本家隻身在京城,她的八面玲瓏你也見了,我聽聞前一陣在京中,她接連得罪了宮中的娘娘們,吃了不少苦頭。可是你看現在她將皇后娘娘哄得多開心?去到哪裡都不忘將她帶上,你可要多與她學學。至於那個慕汐瑤……」
說到此,納蘭沁神情更加深沉,也不知這一時想到哪裡去了。
不等她多言,張清雅就自負道,「依著孫兒覺得她只是運氣好,王爺們都喜歡她。倒是慕容嫣,滿腹殲計,孫兒今後若得機會,定要她好看!」
「你這丫頭,就是沉不住氣。」
納蘭沁簡直要為她操碎了心,四下望了一周,見不得人影,才放心道,「你煜王妃的位置還沒坐穩,切記勿要多生事端。」
她頓了一瞬,嘴角提起抹欣賞的弧度,「我看那慕汐瑤也不似你想的那般簡單,眼下與慕容嫣姐妹情深,可莫要忘了袁洛星的前車之鑑,罷了罷了,她兩個目前是顧不上你的。」
「祖母,你的意思是——」張清雅可算反映過來。
納蘭沁沖她眯了眯眼,狹目中儘是深諳,端的是諱莫如深,「你只管當座上賓看戲,等著煜王來娶你,千萬勿要攪進這灘渾水。」
現如今的晚輩們可是一個厲害過一個,她們家雅兒哪裡會是這些人的對手。
安撫了孫兒,她再吩咐身旁的老嬤嬤,「去把曜兒喚來,我有些許話要叮囑他。」
聽祖母提起張清曜,張清雅不悅道,「無端端的,祖母見他作甚?他一年都不回河黍幾趟,性子早就野了,哪裡還記得自己是張家的人!」
說起這個孫兒,納蘭沁對張清雅就不如前一刻慈藹了。
一改和悅之色,她厲聲道,「我喚他來自有道理。雖說嫡庶有分,可他如何都是你的弟弟,將來萬一你有個好歹,不定能幫你的人便是他,指望你那混得不行的哥哥?」
她搖著頭重重嘆息,再拉過那隻細白的手,「走吧,與我去看看琰兒,也不知他腿傷好些沒有,倘若落下病根就糟了。」
……
慕容嫣只在翎逑殿坐得小半個時辰,就藉故寧澤園那邊還有些許繁瑣事,起身離開得乾脆。
菊宴將至,從中州運來的各個品種的花剛到,納蘭嵐要在佛堂祈福,分身乏術,這當中便想起慕容嫣正是中州人,索性叫她幫襯著淑妃打點一二。
但凡有表現的機會,慕容小姐都不遺餘力,更不忘在該炫耀的時候,讓人眼紅一番。
無需多言,只一句『皇后娘娘交代下來的事,我自當傾盡全力去做』,已向聽者暗示得徹底,她慕容嫣是沒那麼容易被擊垮的。
數月前她如過街老鼠,可眼下,娘娘們不都少不得她了麼?
待她昂著臻首,滿面春風的離去,汐瑤還真認真將她今日所言的每句話都尋思了一邊,末了淺淺一笑,拿茶來喝。
袁洛星是個沒腦子的,對付她從來都不需要什麼準備。張恩慈雖有手段,更下得狠心,卻畢竟有個軟肋,正是她的生生女兒。
張清雅更是不提也罷,她都蠢得對祁煜風那等無情的男人動了心,早已萬劫不復。
唯獨這慕容嫣,心計本事容貌,樣樣都有了,還識時務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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