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了,他會難過嗎?(2/2)
彼時的他早已不是大祁名滿天下的當世大儒,穿上黑色的夜行衣,蒙去半面,便只剩下真正的本性。
汐瑤並非他親生,想曾經汐嬋誤入那間滿是道家典籍的書房,他都能夠殘忍的揮去一耳光,更之餘此時他們早已勢不兩立。
在道家的崇仰面前,根本親情和血緣不值一提。
龐大的陰影將他兩個一同覆蓋,『噌』的一聲,冰冷的長劍出鞘,鋒利的劍刃泛著森森寒光。
那顆在慕堅手中的頭顱,正用空洞的眼窟望著他們,齜開的兩排牙齒,仿佛彎出了詭異的弧度。
「真是個笨蛋,叫你跑你不跑……」
依在柔軟的懷裡,顏莫歌無力的哼哼,「若你死在這裡,他可真是要恨死我了。」
「不應是你恨他嗎?」汐瑤好氣又好笑,「怎你忽然擔心起這個來了。」
「那倒是。」他釋然彎了彎唇角,閉上雙眼,「你回去要嫁我,回不去就與我死在這裡,他定一輩子都不會開心,甚好,甚好。」
大難臨頭,他卻模樣安然,汐瑤淒悽然,小聲嘟囔,「可我不想與你死在這裡。」
沒有多餘的話語,叔侄二人連對峙都沒有,慕堅舉劍的手高高揚起,再揮下,她嚇得緊緊閉上雙眼!
便是此時她都不相信自己會死的,怎可能那麼容易?
生死一線,是誰及時出現,電光火石的挑開那奪命的一劍?!
兵器碰撞出激烈的尖嘯聲,勁風揚起,招式往來急促,待汐瑤半睜開眼,只隱約望見一道身影定定護在他們面前!
她心突跳。
「莫想了,不是他。」
不等她心頭生出那絲期待,顏莫歌黑著面打擊,「你們女人真真口是心非。鬆手,箍得本公子快喘不過氣了……」
完全掀起眼皮,汐瑤才望清楚,那一身黑衣的竟是鬼長隨!
阿鬼已將慕堅逼開距離,以身為屏障,將危險隔絕阻斷。
慕堅沒有戀戰的意思,前朝的傳國玉璽和張家真人的頭顱已在他手,似權衡了自己與後來之人的武功,他迅速退沒進身後的黑暗中,消失不見。
臨了那刻,他向汐瑤望去複雜一眼,終於在眼神中溢出絲絲熟悉,而那熟悉,卻仍舊充斥著畢露的殺心。
……
「小公子可是受傷了?」
慕堅走後,阿鬼單膝點地,半跪在他二人面前去查探顏莫歌周身。
撕開他的衣襟,在他胸前赫然被重擊出一個深深的掌印,可汐瑤卻被他心口黑紫色的脈絡筋紋震驚!
「這是——」
「大驚小怪。」顏莫歌青黑的唇微張微合,不以為然,「又不是你下的毒。」
阿鬼卻頗為詫異,往日動也不動的陰沉麵皮緊繃了起來,「怎會這樣?」
才離開東都短短數日,毒性不可能因為酷熱蔓延得這麼快!
顏莫歌不屑回答,半眯眼眸,「還不走麼?真想本公子死在這裡你們才滿意?」
得他一語,阿鬼從懷中取出瓷瓶,將裡面黑色的藥丸取了兩粒與他服下,再把他完全扛起,才對汐瑤道,「前面還有一段路,慕小姐請緊跟在下。」
汐瑤不敢多有耽擱,只將頭點了點,隨即摸黑跟在他身後出了地宮,順著另一條狹窄平坦的通道快步而行。
老實說,出現在這裡的阿鬼與在京城時候雲王身邊的鬼長隨完全不同。
他的臉上不曾有那陰陽怪氣的冷笑,取而代之的唯有嚴謹和穩重,這樣的姿態讓人輕易給與信任,仿佛這才是真正的他。
顯然他受祁雲澈之命而來,能隻身潛入此地,應了顏莫歌說的那句,他知道的,祁雲澈也知道,不定知道的更多。
阿鬼喚顏莫歌『小公子』,對他身體裡早已滲入五臟六腑的毒也應該多有了解,否則也不會將與他吃的藥隨身攜帶。
可是,可是到底哪裡不對?
汐瑤此行為得到張家謀逆的罪證而來,眼下已然失手,但為何心潮反而翻湧不止,好像隱隱洞悉了諸多。
那些全然與祁雲澈有關。
亦是有了此行,她好像幡然所悟,前世就不曾了解的人,今生更是一無所知。
她過往看到的那些,哪怕是與他有所觸碰,統統都模糊起來……
出路的狹道與之前的完全不同。雙眼適應了那樣的黑暗之後,依稀能看到兩旁的牆上有類似的浮雕。
上面刻著什麼呢?
還是與狼有關的圖案嗎?
為何她會覺得有些熟悉?
前世的記憶猛然間閃回腦中,那是早已被她遺忘的一幕,那似乎是……解開祁雲澈身世的關鍵!
「你也注意到了嗎?」
疾行中,前面忽然傳來顏莫歌有氣無力的話語聲,他在同汐瑤說,語調里壓抑著一絲絲『終於』的興奮。
即便看不太清晰,汐瑤也知道他此刻是望著自己的臉容的。
「你猜我為何會知道此處?你猜,塔丹的城主是否真的不知我們來此的目的?你猜……我與他的生母到底是何人。」
「小公子!」阿鬼沉沉喝了一聲。
「哈哈!」顏莫歌啞聲大笑,仿佛又咽出兩口毒血來,「不說也罷了,她早晚會知道。」
……
在黑暗中摸索了不知多久,快要走出那密道時,先得一陣山風吹湧來,視線里的光線越來越充裕,最後清晰的望見出口一片蒼白的月色。
止步於密道邊緣,汐瑤才發現他們站在一座山岩的中段,腳下少說有幾十丈高,左右無路,只有一根細而堅韌的繩索固定在旁。
「在下先用繩索將小姐放下去,小姐盡可放心。」
阿鬼說罷又道了句『得罪了』,便動手將繩索牢牢系在她腰上,而後小心翼翼的將她緩緩放了下去。
整個過程怕要令汐瑤此生難忘!
身子隨著呼嘯的風不受控制的左右搖晃,懸空的腳尖觸不到任何,她能做的只有緊緊抓住繩索,一點點的望著自己與地面靠近去。
她不知阿鬼是用何種方法上來,但她相信顏莫歌定也做得到,何況還有武功高強的裳音在。
那麼為何他要大張旗鼓的變換了身份,帶著她從金堡正門走入?
目的何在?
心懷這疑惑,汐瑤總算落地。
阿鬼把密道的暗門關合,將顏莫歌背起,他下來的速度就快多了,之後的繁瑣汐瑤已記不大清楚,三個人避開城中的侍衛,再潛入一處地下的暗河,點了火把走了許久,夜半時分,終於再踏上地面。
西城外三里,裳音早已等得心急火燎。
見到顏莫歌被阿鬼背來,由是鬆了一口氣,不曾多言,兀自將他扶上馬車,快馬加鞭的往東都趕去。
……
夜深深,車輪的滾動聲都夾雜著急促。
顏莫歌躺在車內一側,這*折騰,對他這副衰竭的身軀早就力不從心。
汐瑤坐在他對面,漫無目的的望著車窗外北境的夜色。
一望無際的平坦,只有褐色的石頭起起落落,巨大的月沉了一半在視線的盡頭,顯得人心如此落寞。
她回首來看了顏莫歌一眼,他狹目微合,青紫的臉色似有緩解,只細細密密的汗珠覆在額上,擁有漂亮弧度的唇也有些乾裂。
想了想,她拿起水袋,倒出一些在絲絹里,然後再探身過去,輕柔的替他擦拭。
她想這樣做便做了,沒有多餘的顧及。
豈料卻與這時,顏莫歌忽然悶聲笑起,虛脫的問她,「你有沒有怕我死掉?」
汐瑤略有一詫,頓了頓手下的動作,沒有回答他。
他抬起眼皮淡淡望了她,無力的星眸微芒閃爍,再問她,「你說,若我死了,他會不會替我難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