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蒲葦磐石的誓言 (十三)(2/2)
他睜睛。
「董亞寧。」又一聲。
他想坐起來,並且真的坐起來了。
病房裡沒有別人,只有牆上的那台電視機開著,畫面清晰。
他盯著那螢屏,和螢屏里的人及背景……怎麼那邊也在下雨嗎?
他已經有很久不曾隨時問李晉,問倫敦今天天氣如何。
可是現在,倫敦也在下雨嗎?是不是也在下雨?
「……下雨了。」她說。
不用她說他也知道,她的髮絲都被雨打濕了,畫面里的聲音,除了她的,最響的就是雨點打在傘布上的聲音。
「不好意思,沒有提前和你打招呼,就來這兒了……芳菲說李晉能找到這兒的鑰匙,可是李晉不肯這麼幹,說沒你的話他絕對不會參與的……不過還好他幫我聯繫布萊爾太太,也還好布萊爾太太仍然記得我。」她轉了下身。
這樣他就能看到她身後那整片的草地。
花園裡碧草茵茵,那白色的小花,像獐牙菜開出的花星星點點。
她說過的,這種花色好看極了,以後要用它設計童裝;他說好啊,我們生個女兒,就穿這樣小碎花的裙子……那想像中的女兒。
他想要關掉這畫面,不想看見。他渾身都在疼。
可他找不到遙控器。
「該死的。」他大聲。
身上疼的厲害……該死的怎麼會這麼厲害。
他下*,到電視機前去,準備手動關掉。
恰在此時她轉回身來,微笑著對鏡頭——她整張面孔在黑色的傘下都明淨的很,沒有陰影能遮掉她的柔美微笑。
「董亞寧,你問我,霍克斯海德,我還願不願意來?現在,我在這裡。我告訴你,我在這裡,在霍克斯海德。」她的呼吸聲清晰的傳送到他耳中。
「該死的,邱湘湘……」他額上滾滾的落著汗珠。不由自主的倒退,坐在病*邊。
「你是不是在罵我?」她忽然湊近了鏡頭。
那對大眼睛,好像近在他面前。
他一動不動。
那麼,她身上帶著雨後青草香的味道也就在他面前了。
「你要的答案,我給你了。」她說。
他揉著額頭。
「現在,我問你一個問題。」她說完,卻不著急問。
她走進了房子裡。
穿過幽暗的走廊,上樓梯。
噔噔噔的,不緊不慢。
他看到了廚房,看到了布萊爾太太,聽到布萊爾太太稱呼她mr.dong,看到客廳里新換的沙發巾,看到胡桃木色的樓梯……一定是剛用核桃油保養過,這麼暗的光線,都泛著柔亮的光……她經過第一間房間,沒有停下,只是細細的手指點了一下門上的銅鎖——輕輕的一點,仿佛點開了人的心扉,心扉內藏著的,是滿*的玫瑰花瓣、溫柔的燭光……轉著彎再上樓梯,向上……只能聽到她的呼吸聲,有一點點重,大概是走的有些累了。
他閉了閉眼睛。
終於,聽到她「嗯」了一聲,她站下了,推開了閣樓的窗子。
仿佛有一股清新濕潤的風吹了進來。
她坐到窗台上。
鏡頭有點歪,卻正對著她的側臉。
「董亞寧,你敢不敢,把你的下半輩子,交給我?」她擺正鏡頭。
鏡頭這樣迅速的調轉,讓董亞寧忽然頭暈目眩。
他的手胡亂的摸著,摸到*頭的緊急呼叫鈴。
「我等你。」她說。
他在眩暈中仍然盯著螢屏上她的臉、她的眼、她眼中堅定的目光……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麼讓他舍不下,這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。
她知道。
該死的這個女人就是知道。
屏幕忽然變成耀眼的藍。
董亞寧按在呼叫鈴上的手,終於使勁的按下去……
後來他躺在那裡被送去手術室的路上,一路看到的都是天花板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,從病房的,到走廊上,移動迅速……還看到了好些面孔。
那些被禁止出現在這裡的人:爸爸、媽媽……菲菲、金戈、老葉……沒有了,就這幾位吧。
手術室里有點冷,麻醉醫師問他緊張不緊張。
他斜了麻醉醫師一眼,問要是緊張他有什麼辦法。
麻醉醫師說,可以給你放點音樂,在我給你用藥之後、主刀醫生進來之前。
他說好吧。
生病以後他變的隨和了,真的。也沒忘了說謝謝。
麻醉醫師一邊讓護士放音樂,一邊跟他說:「今早上起來上班,先送我兒子去幼兒園。我你知道那小子跟我說什麼嗎,他說爸爸,我們班有個胖大胖大的男生老欺負我,我該怎麼辦?這個問題難倒我了,我想教他還手,可是又怕回頭他被揍的更狠。你說我該怎麼辦……怎麼樣,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開始了啊……」麻醉醫生將面罩放在他的口鼻處,微笑著,「記得啊,醒了告訴我你覺得應該怎麼辦……」
他眨著眼。
醫生的聲音越來越遙遠。
好像有人說醫生人家病歷上寫著未婚呢。
他就想說,未婚就不懂當爸了?沒道理麼……
眼前忽然的亮如白晝。
在雪白的光中,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朝他走來……
他沒來得及說那些話,也沒來得及對那小傢伙笑一笑,白晝就變成了黑夜。
他心裡是清楚的,這黑夜會很漫長,但願他能順利醒來……
……
渾身的肌肉都酸痛無力,手指頭上夾著的那是什麼,讓他想甩都甩不開。
嗡嗡響的那些東西,就像綠頭大蒼蠅似的。可惜他不能把它們都拍死……那個小傢伙是不是背上插著翅膀?
他分明記得自己看到翅膀了。
可是小傢伙的臉好看的就跟allen似的,簡直一模一樣……他得是有多想allen啊,幻覺里,天使都長著allen的面孔。
麻醉藥效過去了吧,鎮痛劑也該用了嗎,此時疼痛感行走的路線清楚的告訴他,身體都是哪部分被動過。
想到麻醉藥,他腦子又清醒了幾分。
他睜開了眼。
好像真的只是睡了一覺。
仍然是他先前住的病房,所有的東西都沒有變,連外面的雨都沒有停。
他盯著正對著*的那台電視機……黑乎乎的,曾經有過的畫面,似乎也是幻覺。
跟幻覺里的天使似的。
醫生沒有,護士也沒有,他害怕的會圍繞在他*邊等他醒來之後又哭又笑的媽媽妹妹也沒有……他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。
不是不失落的。
嘴巴有點干。
想喝水,可是動不了。
不是該有人來照顧他嗎?
不陪著他就算了,連水都沒有人給他……
他合上眼帘。還是困。
聽到有人走進來,那腳步……他的心一頓。
一陣衣袖拂起的輕風來到他面上,隨後,濕潤的棉花棒在他唇上輕柔的按著,留下一層水,慢慢的滋進嘴巴。
他舔了一下唇。
經過他下巴處的輕風停下了,片刻,有一朵呼吸卻近了。
「醒了嗎?」輕輕的有些沙啞的聲音在他耳邊,柔而溫暖。
他不動。
於是更加柔而溫暖的親吻印在他唇上……
「現在可以睜眼了,阿笨。」她低低的說。
他慢慢的睜開眼。
從未這麼慢的睜開眼,只因從未這麼擔心過這又是夢境。
他仍有些混沌的意識告訴他,就算這是夢他也認了,因為眼前的女人是如此的真實,真實的俯身望著他,甚至他只要力氣夠、稍稍抬起下巴,就能碰觸到她柔潤的唇……燈光下她的髮絲也美極了,閃著金光。
可是都不如她的眼睛美。
「我是真的。」屹湘微笑。
「你騙我。」亞寧說。
她說的,在霍克斯海德等他……等他的回答。
她輕輕的撫摸著他的面頰,很輕很輕的,她說:「最後一次騙你,我發誓。」
她在*邊坐下來,將他的手握住。
他看著她。
真好,她沒有哭。
「湘湘,」他每說一個字,都很慢很輕,「抽屜里有一樣東西,幫我拿出來好嗎?」
她轉身去拿,並沒有鬆開他的手。
這樣很好,他很滿意。
就像有生之年,她不會再鬆開他的手。
抽屜拉開了,她好一會兒沒有動。
「湘湘?」他叫她。
她將皮繩繫著的一枚戒指放到他手心裡,連同自己的手,握在一起。
「我敢。」他說。
她握住他的那隻手,越來越緊。
然後她起身,深吻他……
「我愛你,湘湘。」董亞寧在重新陷入黑暗之前,一字一句的說。
湘湘,我愛你。
假如生命能夠再來一次,我依然選擇愛你。
*********全文完*********
《後記》
又到了寫《後記》的時候,便是故事完結的位置。
這不是一個甜美的、清新的、毫無瑕疵的故事,裡面也沒有完美的、透明的、至高至上的人物。當我在靜夜中講述這樣一群人的故事,進入的就是他們的世界;而我從這個世界出來,知道每一天、每一刻,都有相似甚至相同的故事在發生。現實的生活遠比虛構的故事狗血,而我們,也遠遠沒有自己想像的從容,但一定會比我們想像的堅強和有韌性。
感謝大家。恕我無法一一提及你們的名字。感謝你們的善良、善意、溫柔及美好,甚至是沉默。更感謝你們的批評、尊重、諒解及包容。無論你在以何種形式給我支持,我也已經以適當的形式得到,並將這些視為財富。唯一希望的是,如果今天的我還不夠資格匹配這樣的支持和厚愛,未來的我一定要也一定會。感謝你們。也感謝命運有這樣的機會,將你們帶給我。
《一斛珠》的創作是一個漫長的過程。當我迷茫、當我擔心自己在各種各樣的複雜環境中迷失、也就是會忘記自己開始寫作的初衷的時候,我會回河端,我會回春天,從今天開始,我也可以回珠子;當你想念最初開始文學創作的我,也可以去看河端,看春天,從今天開始,也可以看珠子。我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,每一個故事都是一個標記。未來不可預知,大概只有一樣,就是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停止以自己的方式存在。從不後悔在寫作上對自己想法的堅持,因為是我的。只是我有時應該表現的更禮貌。這個過程里對各位如有冒犯,在此一併致歉。
特別感謝各位顧問的技術支持。滿滿、羊羊、存在、小寒……文中凡涉及法律、設計、醫學問題,出現漏洞都是她們的錯,完美無缺都是我的功勞(玩笑)。謝謝各位。你們在各自領域中的出色表現,將是我努力的目標。
在這裡跟親愛的大家做暫時的告別。相信只要我筆耕不輟,我們定然後會有期。
《一斛珠》的番外請待我稍事調整,陸續發布。
最後祝大家身體健康、生活如意。
你們的尼卡
於2012年8月17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