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逃亡(2/2)
「卑職該死,一時出言不慎犯下大錯,請將軍責罰!」
面對他們頭部低壓,半跪在地的身形態度端正,李將軍雖然仍越發用力握緊拳頭,骨節咯咯作響,卻惡狠狠瞪了一眼這兩人,「滾去做事!」
倆人得令退下去繼續搜索尋人,全然沒敢回頭去看那道令人心驚的目光。
倒是李將軍,他停下來教訓那兩名士兵的地點,正是一條靠近城牆方,早已長久無商人來往,也沒有正常住戶,唯獨幾所建築還破爛不堪,荒廢下來的街道。
這裡天黑後,終是一些身無寸縷,窮困潦倒的行乞之人的常年聚息之地。
也是他們聚集的時間久了,才靠近,空氣中便瀰漫著一股酸臭味,甚是難聞。
李將軍將手中的火把往無窗的缺口處伸進去,果然地上躺滿了人。
除了髒、亂、臭,有什麼都往身上套的衣著是共性,其中有的身上蓋著半張毯子。也破爛不堪,乾濕混雜。
沒毯子蓋,寒冷而至身體蜷縮成團的,睡夢中仍本能地拍去身上落下的些許雪花,然後又瑟瑟發抖繼續入睡。
還有的,身體也是蜷縮著,成塊的頭髮覆面,看不出面容何許。無論衣服還是頭髮,早就被雪覆蓋得一片白。毫無聲息。
這種人,早就不知道何時吐出最後一口氣,最後連身體也變成冰,徹底離開人世。
可悲可嘆,天子腳下,王城之中竟也有這般活人和死人混雜的地方。
李將軍的目光仔細掃過這些人,凝重的面色也漸漸舒展開來,最後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。收回火把跟上早已遠去的禁衛軍隊伍,繼續搜索下一個地方。
還好,這些人中,沒有他要找的人。
火把的光芒隨著腳步聲逐漸減弱最後徹底消失。
破房屋門口處,臉部被帽沿藏在其中的鳳臻漸漸倒下雪地。她就像生命垂危般不作動彈,任憑手腳皮膚貼著雪花。沒有知覺。
帽沿下,是一張面如死灰的臉,和一雙絕望,空洞而渙散的眼睛。平靜,生息似有似無。
此時的她,滿腦子想的是——她把母帝的江山搞丟了。
如同根結了冰霜的鐵錐,從胸膛扎進,穿破後背,並且停在心裡就再也拔不出來。除了痛不欲生,連心都是涼的。
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。臉上乃至眼角,但凡眼淚可以經過的地方都已經結出行薄薄的冰碴子。若還有淚,只差凝結在眼眶裡了。
她一心想死,無顏面對天地,面對鳳妤國百姓,面對每一日的陽光和月影,更無顏面對將江山社稷交到自己手上,已故的母帝。
她這一合眼,便再也不想睜開。可有時候人的生命力,不想死的人卻能一口氣說沒就沒,而一心求死的人,往往強得驚人。
尤其在聽到外面路過時,士兵們口中討論的話題,不禁令她提升了點兒精神力,集中在一起,空洞的眼神也閃過一絲在意,平白添了半分生機。
沉迷男色,被一個後宮面首謀了朝篡了位這些便不說了,都過去了她不願再提。
可她在意的是那些個士兵們口中的古府。
古府里的人古慕寒,一個因家族遺傳病而從小白了頭的男子。同時也是名容貌與新帝有幾分相似之人。
以其說古慕寒長得像新帝,不如說新帝像古慕寒。
因為正是那張讓鳳臻從幼時萌生好感,情竇初開到如今愛得痴迷,念得癲狂而不能得的臉,正好作為面首身份的玉清卓(新帝)出現後,便憑空得了這份寄託情衷式的寵愛。
獨寵了至謀朝篡位時的男人。
雖不指望他感恩戴德或者念及舊情,無論如何若不是仗著那張臉,但凡自己保留一分自我,也不會落得如今這種地步。
禁衛軍們有一句話算是說對了,只要有古慕寒在,鳳臻便不會逃遠。
除了心痛那個頂著那張臉的人篡自己位,除了想死的心,除了對母帝的愧疚。若鳳臻還有念想,便是古慕寒了。
她記得被篡位當日午時,又有一位打著「專治疑難雜症」的江湖郎中揭了自己皇榜,去給古慕寒看病。
可惜沒能等到診治結果,一夕之間徹底翻天覆地了。
她想知道他的診治結果,想知道他的病是否有方可治?若仍治不了,還能活多久?又有沒有什麼辦法,替他延上些許壽命?
然而,每當視線看往古府方向,腳下卻重如千金,遲遲邁不出步子。
時過境遷滄海桑田,如今自己徹底落魄,成為逃犯;丟了自家江山不再是一國之君,也沒有能力再為他做點兒什麼了。相反,如今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,只會給他帶去更多煩惱和恐慌。
他一定不能看到現在的自己。否則,即便他對自己沒有男女之情,只青梅竹馬一氣義便會傷心得加重病情,那就事與願違,得不償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