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兔死狗烹(一百八十三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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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鶴堂,最後什麼也沒能護住,包括他的赤子之心。

都說十年飲冰,難涼熱血;寒得是心骨,再不復從前的意氣風發。

「孩子,現在還沒有到你能悲春傷秋的時候。」大先生起身,握住了孟鶴堂的手,覺得粗糙橫紋兒滿是繭痕。

道:「再忍忍,起碼得陪父母過了今年的中秋才是。」

今兒是大年初一,過中秋。

八個月的事兒罷了,孟鶴堂聽著就覺得心裡難受,像是等不到一般。

「師父,德雲一脈忠君護國,我和小辮兒自問無愧於心。」

他站在原地,有些冰冷無情地說著。

「為了平定西北,小辮重傷險些喪命,落疾至今未愈。」

「為了朝中黨爭,梅嶺一役,九齡大楠重傷,楊九小產。」

「為了趕赴天津調兵,陶陽送我秘密出城時,為了護我中了太師府的毒箭。」

「為了守衛宮城,我親口下令,絕不後退,害死了保住九良的余家小姐。」

「為了剷除叛黨,您困於書院作為誘餌險些喪命。」

「為了替蠻族清掃內亂…」他開始抖了起來,眼眸紅得像要溢出血來,眼淚成串地往下掉著。

努力穩住氣息:「為了蠻族人,我親手放箭殺了老秦和玉溪…」

「孩子…」先生想阻止他的話,一開口發現連自個的嗓子也沉得很。

「師父…」堂主又哭了。

這個重情重義又每每不得兩全而深受折磨的人,又想起了從前自個兒也是個滿腔熱血,立志忠君報國的少年郎。

「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,為什麼到頭來換回了這樣的境地啊?」

「德雲一脈,死傷無數,這到底是誰對不起誰!」

他歇斯底里,質問的不是師父,是自己。——到底,所做為何。

值否?

「孟哥!」少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,紅著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;只想壓下他的嗓音,穩住他如今滿臉通紅,青筋暴起的情緒。

剪窗吹進幾片碎雪,掃過先生眉眼。

大先生扯著嘴角笑得苦澀,道:「狡兔死,走狗烹,本是常態。」

劉筱亭雖然年少但總歸聰穎,平日裡話雖不多但好在「耳聰目明」。朝堂險惡他自有心防,自打西北回來論功行賞後,這身價水漲船高,一下就瞧出了不對。

昨日年三十不回家,是聽說夫人回京而趕著去接,一心也想著問問天津是否有所察覺;路上和堂主提起也是因為心有疑慮而不得確定。

他是早早察覺陛下疑心,有意換防;只要拿回兵符就能對德雲一脈無所顧忌。

只是西北駐軍都是二爺的人,由二爺一手操練多年的兵馬,深得軍心;若是沒有合適的理由斷斷不動他不得。

而能替換西北駐軍的只有玄甲軍和禁軍,禁軍護衛宮城且沙場戰役經驗不足,實在不能用;玄甲精兵人數不多,留守一城護衛陛下尚還可以,要想駐紮西北遠遠不夠。

昨兒那麼一說,劉筱亭是聽了堂主的話放下心去;堂主思量一番察覺有異,回府也一紙薄信往天津城飛鴿傳書了,今兒一早沒見信鴿回來,他就知道大事不妙。

沒想到,陛下真的動了南境。

當年雖然當眾把南境交給了雲磊,但去的都是陛下的人。

南境地小物盛,又是各國商貿往來之地,玄甲軍的名頭配得上也守得住;換回的南境駐軍里是陛下的人,送去天津,屆時淏城大軍鎮守西北,玄甲精兵護衛南境,雲磊身邊的淏城軍根本不是南境駐軍的對手。

是非黑白全憑陛下聖心。

當年雲磊曾與師父密談,兩人細細想過,這南境陛下早有安排而無論是誰都得是一個他放心的傀儡,用來擋住朝中有異心的叛黨;若非梅嶺一役,雲磊千思百慮就是要推的,為的就是怕這一天;傀儡實不輕鬆。

一步錯,步步錯。

經歷過重臣把政,逼宮造反的君王又怎麼還會輕信旁人。

堂主閉上眼,只感覺這剛溢出眼的熱淚霎時冰涼,划過臉龐。

都說這世間無情,命運殘酷;且不知,人性冷酷,隆冬大雪不及心狠半分。

他一笑,嘲諷的嘴角兒溢出熱氣兒來,在空中旋了幾道兒。

「你昨兒的飛鴿傳書是我的人截下來的。」少爺道。

「禁軍里有一隻隊伍被派了出來,老舅回天津時陛下就心生懷疑,這一回算是被盯緊了。」

「昨兒夜裡原本是想讓暗衛去通知你儘早過來,避開那些個賓客,沒曾想發現有人盯著孟府,這才偷摸闖進院子,在你放飛鴿子時從另一處打落。」

倒也不是陛下如今就急不可耐了,那人原本是看著劉筱亭的;他遲遲不歸留在宮城,雖然話不多但言語裡多有試探,進來私下查探的事都與陛下調兵有關,到底還年輕,堂主二爺又都不在,難免被人盯上。

堂主晨起在府上等了許久,就是沒見鴿子回來這才發現大事不妙,聽少爺這話,一下驚得瞳孔驟縮。

「你放心,沒有泄露。」少爺蹙眉,安撫地點了點頭,生怕他又給自個兒套上枷鎖非要定個罪來懲罰自己。

所幸劉筱亭聰明,沒有露出太大的馬腳;陛下沒有明令前,這些人也就是盯著,昨兒看他和堂主大街上停下說了不少話,轉身就回家過年了,為防萬一自然是要上孟府瞧瞧了。

萬幸鴿子是從堂主書房放出去的,沒等飛出內院就被打了下來;一個手腳慢些,出了前院上空,被陛下暗兵打下,今兒可就沒有這樣的好光景了。

「這麼說,小辮兒已經有所察覺了。」堂主眼睫一垂,喃喃低語道:「天津…天津也被陛下盯上了。」

「不至於。」大先生轉過身去,在鋪著絨毯的紅木椅上坐定,指尖兒習慣地敲這椅把兒。

淏城軍總營又是郭門祖地,小辮兒的人不少,只是有所察覺陛下疑心,如今不知如何是好。

大先生道:「你這段日子得想辦法見到筱亭,兩人面談,趕在聖旨下之前安頓好那些事兒。」

如果非要死,那也絕不該是你們這些孩子;你們的未來,才剛剛開始。

堂主看著師父良久,面無表情地感受著眼中熱淚滑落成冰;最終眼眸一酸,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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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國道義於心,父母師長在後。

孟鶴堂,退無可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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