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向暖陽何懼風雪(二十一)(2/2)
夜色濃重起來,屋外傳來輕淺的步聲,一聲一聲均勻有序。能做出這樣平穩又輕飄的步,只能是咱們雲二爺了。
門咯吱一聲被推開,果然。
少爺側靠在窗欞上,雙手橫在胸前,神色淡漠地扯出一抹笑,問:「來喝茶,還是喝酒?」
來當說客,還是來消愁。
二爺在桌邊站定,平穩著呼吸;夜色濃重,他不在燈火前,顯得整個人模糊許多,看不清神色。
「好幾個月了吧。」
二爺沒頭沒尾的一句,反倒讓少爺原本冷淡的神色有了些溫柔。
「三個月近百天。」
二爺終於抬了頭看他,又仿佛一直沒看清過他;這個眾人眼裡的小大人,不知何時放下了稚嫩變成了一個真大人了。
下雪了,少爺關上窗,拍了拍袖口粘上的碎雪。走向桌椅邊,抬手給二爺倒了杯茶,看著杯子上的熱水怔了怔,隨即遞給了他。
二爺接過杯子,將裡頭的茶水一飲而盡。
「側門備了馬。」二爺抬手,從袖口裡拿出一塊銅製令牌,擱在桌上碰撞出聲兒在夜裡格外清晰。
少爺抬頭看他,雖然有些詫異,但心底卻是升起了些期盼。
「出城令牌。」如今已經深夜,沒有令牌閒雜人等不得進出。
二爺看著燭火映在茶几邊上的陰影,道:「我派了人在城外十里亭等你。他生病了,已經半個多月沒有下床了…」
一句話沒說完,少爺騰地一聲就站了起來,眼裡又有了情緒,伸手死死抓住了令牌,看著老舅。
「去吧。」二爺沖他笑了笑,沒有過多解釋。
少爺握著他肩膀,眼眶紅了又紅,最後只說了一聲:「爺們兒。」
尾音剛落下,二爺身邊就掃了一陣風過去,再就沒見人影了。
人世間紛亂浮沉,是是非非,哪有絕對的對錯;書言紂王殘暴,但他不負妲己;人們選擇時,也不過是選擇了自己覺得重要的,又何必思慮過多徒增煩惱,把握此心足矣。
一個盛京城裡行屍走肉,一個異國他鄉病痛纏身;何不倆人歡歡喜喜的,勝過萬千。
雲磊沒有別的想法,只想自個兒的兄弟們都好好的,像年幼時一般;剩下的,他可以承擔。
少爺又不是頭一天住家裡,躲過幾個僕人小廝根本不在話下。但出城,卻遠遠不夠分量,倒不是令牌不管用,是他的身份太惹眼。
在城門口時,他遇見了一個人。
如師如父的於先生。
城門口附近的一家酒肆是於先生的老場所,每月必有幾日要與三五好友約著喝上幾杯,有時喝的晚了,就上大先生府上隨意找間空房睡下。
守城的將領正好是於先生的親侄,見少爺一副神色慌亂著急的模樣,急急地就去請了於先生。——若是出了城,生了事端可怎麼好。
於先生正喝酒的臉色一僵,隨即明白過來,抬腳就往外趕,也不管這外頭冰天雪地凍得人發慌。
將士拿了披風趕緊追上,給先生披上,這才抬眼一看那少爺,不也是單單薄薄的一件棉褂子嗎。
少爺見了師父,閉了閉眼,睜開時沒有半點慌亂,反而橫生出了幾分堅定。
師父從小看著他長大,親厚有加,與師父說的話甚至比父母還要多;他不確定師父是否會阻攔,但他知道,無論如何,師父會理解。
「跟我回去。」於先生看了他許久,終於還是開了口,要拉他回府。
「師父…」少爺就站在雪裡,眼眶紅紅的,啞著嗓一字一句道:「我怕冷。」
聽了這一聲師父,於先生的心一下就軟了。都是打小看著長大的孩子,那裡有不心疼的,可他真心疼了又怎麼對得起自個兒幾十年的摯友呢。
於先生閉了眼,一揮袖側過身去,罵了聲:「就當我今兒晚上沒見過你!」
守城的將士明白了意思,命令幾人開了城門。
少爺上馬前,咧著嘴蒼白地笑了。上前幾步走,抬手一擺褂,結結實實地跪下磕了個頭。
「謝師父成全。」
身後馬蹄聲漸遠,於先生終於轉過身看著那漸漸消沒在夜色里的背影。思緒飄忽——那年大林十歲,陶陽九歲;倆孩子在小書房裡抄字,屋裡暖爐的火火微弱地堪比一小根火柴。當時的德雲書院沒有如今的光景,各項開支都是緊緊巴巴的;他讓倆孩子各自回房去,大林拽著陶陽不讓他走,氣鼓鼓的,仿佛再說一句就哭給你看。
「師父~我冷,我得和阿陶在一塊!得和阿陶在一塊~」
當時的他只有十歲,也是鼓著腮幫子和師父撒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