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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人心(二十三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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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爺右手環過他的腰,左手從前邊繞著。也不知是找個藉口膩歪陶陽,還是想把他的披風裹緊了,不被風吹出縫隙來冷著。

少爺半擁著親手給他束緊了披風,一抬頭撞進陶陽的眼神里。倆人對視著,眼底都有暖暖的光亮,沒有怔愣反而意識更加清醒地看著對方,笑意漾漾。

少爺有些不好意思,但一低頭卻離他更近了些,不知是寒夜裡凍得臉通紅還是他自個兒心頭上火惹得臉紅起來,聲音低低的:「阿陶…我,我其實一直有話想和你說…」

也想聽聽你親口對我說。

他的話還沒說,天空炸開一簇簇五顏六色的光,一下就打斷了倆人的思緒。少爺一仰頭,指著天上的煙火,道:「阿陶你快看!好不好看!」

一轉頭,正好又對上了陶陽的眼神,他點點頭,算是回應了煙火的絢麗。少爺一樂,有些得意,手裡擁得勁兒是更緊了些,轉頭和他一塊看煙花。

其實哪有那麼多正好呢,只不過你不知道,我一直看著你。

煙花放了約莫一刻鐘才消停,小樓下的人煙漸稀,大夥都往街上趕鬧騰。陶陽神色倦倦,低著頭不說話,少爺問:「阿陶,你是不是困了?咱們回家吧。」

陶陽看著他,難得可以安安靜靜地這麼看著他,離得這麼近又離得那麼遠。

聽著他因為關心而脫口而出的一句話,陶陽夜色里的眼眶又是紅了。幸好這煙花放完了沒有光亮閃過,要不這傻少爺又得心疼,還得追問半天。

「是啊,該回家了。」陶陽道。

「好!」少爺倒是聽話,扶著陶陽的腰,攥緊了他的披風,作勢就要站起來:「那咱們走吧。」

「我是說,你該回家了。」病著有個好處,就是讓人聽不出你的嗓子是酸了還是啞了。就像黑夜裡看不清神色一樣:「少爺,你該回家了。」

他動作一僵,心底生出許多不安來。他不喜歡阿陶這樣說話的語氣,遠遠的,就要飄走了。

陶陽退了一步,與他中間隔了一步距;懷裡一空,少爺覺著冷極了。

這一步,已有千重山萬重水。

「阿…阿陶…」少爺往前走了一步,想要抓住陶陽的手,卻被陶陽一側躲開。

「少爺。」陶陽呼著出長長的一口氣,有些下定決心的意味:「不管你出於什麼原因來這兒,你都該回去。」

「阿陶…」

陶陽並不聽他要說的話,自顧自接著說道:「你的家在盛京,那是你的根,你的父母兄弟都在那…」

「那也是你的家!」少爺提高了嗓子打斷他,繼而軟下聲音急急道:「阿陶,你的家也在那,要回去咱們一塊兒回去!」

「你能不能成熟一點!」陶陽推開了他的手,有些氣惱:「你是德雲書院未來的繼承人!師父師娘的苦心你權當沒看見嗎?你的責任你的擔當呢?你心裡不痛快,轉身就走愛去哪去哪,想過他們沒有?你留下的爛攤子誰給收拾?京城裡的人會怎麼看怎麼說…」

「我不管!」少爺嗓子眼兒里冒出了哭腔,酸酸的:「別人怎麼看關我什麼事兒,人活一張嘴,我還能給人家縫上啊!」

「那師父呢!」陶陽終於忍不住吼了回去,道:「師父辛苦半生,為了德雲書院為了你,嘔心瀝血!作為長子,師父一路走來多不容易難道你不清楚嗎?他在你這個年紀里吃著什麼樣的苦你不知道嗎?你又怎麼能讓他在本該頤養天年的時候去承受那些惡意傷害!」

「你走了,你快活了。德雲書院怎麼辦,師父師娘怎麼辦?」

「師父沒有錯,他只是很愛你。」

「你有你的驕傲,你的賭注,可是他們沒有!他們所有的希望與期盼都在你身上,不求你成龍成鳳,只求你懂事一些。」

「你覺著這麼一走算什麼?跟隨本心?成全所願?不是,郭齊麟,我告訴你,你這是任性!是任性!」

陶陽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又一根的刺,風暴般狠狠地打進他心裡,扎得他血流不止,疼得想要蜷縮起來。

少爺當然知道這是不對的,可是選擇了,做了,不就只是為了眼前的這個人嗎?用一種自私點兒的說法,天下人都能指責,但唯獨他陶陽不行!

胸口像被重擊一樣,悶疼得說不出話來。少爺閉了閉眼,壓下了眼底又酸又澀的疼:「你知道,我來這兒是為了什麼…」

「不管你為了什麼都是錯了!」陶陽站在他跟前,卻別開了臉抑制著呼吸,帶著從未有過的嚴肅:「你該做的就是留在盛京,繼承師父的衣缽,發揚德雲書院,成家立業!」

這最後一聲,幾乎是用了他所有的力氣給喊了出來;病中的身體晃了晃,努力穩下腳步,壓下喉嚨里湧起的腥甜。

少爺勾著嘴角笑意涼涼,一皺眉便有水滴打眼角順著鼻翼滑落。一遍遍呢喃著那一句:「成家立業,成家立業…」

他問:「陶陽,你有心嗎?」

「孝心,良心,赤子之心…」陶陽看著遠處燈火,神色恍惚口齒不清地念了幾句;轉過頭來,向著少爺走近了一步,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:「都與你無關。」

少爺歪著腦袋,看著夜色里模糊不清的陶陽的臉,心口的血化成淚從眼角划過鼻梢,落地成冰。他笑著,孩子氣的五官里滿是嘲諷,不知是嘲諷自己,還是嘲諷心裡的那份兒「不該」。

陶陽咬緊了牙,指甲刺進掌心裡滑出血絲,刺痛維持著清醒轉身向門內樓梯走去,一步,兩步。

手腕處一緊,他沒敢轉身回頭看。

只聽見聲音:「你離開盛京前…對我說…」

少爺喉嚨一緊,到嘴邊的話卻又不知道怎麼問出口去。心裡疼得不得了,又氣又失望,可真要這麼讓他走了,那才真是懦夫。結果不重要,現在不重要,心疼不重要,難過也不重要;他只要一個答案,一個證明他不是一個人疼的答案。

「我們是兄弟。」陶陽背對著,渾身僵硬冰冷得像根冰樁子,緩緩道:「我當然希望你能實現抱負,替我敬孝師長。」

他的手握得緊緊得,像是要把陶陽的手腕給揉碎了。陶陽用力甩開了那手,疾步向樓梯走去,扶著沿,腳步不穩倉惶而逃。

夜裡又下了雪,細細碎碎地打在少爺肩上臉上,他就站在那,感受著雪的溫度;似乎…心更涼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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