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花香(五十七)(1/2)
玉府查出了五個人染上疫病,全是那天去搭棚施粥的僕人,主子當中只有玉溪染病,玉府夫人終日裡以淚洗面,但疫病的療愈藥方沒有半點兒進展,如今玉溪也被關在房中任何人不得探視接近。京城裡的人死了一批又批,難民們所剩也不多,死者被盡數安置在了城外,連安葬都不行只能由禁軍安排火化。
本該春意盎然,卻是死氣沉沉。
朝廷一早派了人查疫病根源,又是怎麼傳到了京城,一路來可有別的州府受害。德雲書院的學子們紛紛捐助藥物,隨同醫者救人,忙的一塌糊塗;少爺也走出了小院兒,乾淨利落地處理府中事務,空閒時也隨著師兄弟們出門布施,看著都很好,只是總覺著少了點什麼,整個人冷漠疏離沒有靈魂的樣子。
玉溪一個人被關在了房裡,每日除了送飯菜湯藥的醫者匆匆來去,再沒有見過任何人了。醫者勸慰她,不要多思多想,她總是淺笑盈盈不甚在意的模樣。
久病不成良醫,自知天命。
這兩日,自己昏睡的時候越來越長,身子骨疲軟無力,眼睛也模糊不清,前兩天還能看清人如今只剩模糊的影子了;每日吃過了藥湯,身子又冷又熱,有時冰涼發抖有時悶熱發汗,幾天下來被折磨得皮包骨頭不像樣兒了。
夜色漸濃,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,沉沉浮浮微微弱弱。
她睡不著,睜著眼看著床帳,伸出手在眼前探了探,什麼也看不見。只有一束光影投在手心,恍惚朦朧,她知道這是床前剪窗外的明月光亮。
從前說喜歡把床榻安置在靠近剪窗的位置,這樣晨能見陽,夜能賞月,莫不靜好。卻沒想過如今這束光亮成了夜色里,讓她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意義。
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,聽著聲音應該也是刻意放輕了動作,只是如今夜深寂靜,她又無心入睡這才聽得分外清楚。
又到了吃藥的時辰了吧,又該要水深火熱地經受一番折磨,告訴他們感受再由他們改善藥方,有時候玉溪真想問問自己怎麼就活成了小白鼠的樣兒。
腳步聲低低,走到了床前了吧。
玉溪微微轉過頭來,床邊兒有一個身影,披著朦朧的月光;她伸出手,晃了晃試圖起身,如今沒人撐扶著她已經起不來了。
臉色蒼白,骨瘦如柴,雙眼塌陷無神,唇色慘白泛青,一身濃苦藥味兒;這就是如今的玉溪,腰際上搭著比她人看著還重的青煙被褥。
兩邊床帳輕紗飛舞,剪窗殘月風涼。
玉溪咳了一聲,感覺伸出的手被人握住,隨即一受力就被扶著腰際坐了起來。
這不是醫者的手。
修長纖細,骨節分明,掌心有繭。
心下一沉,呼吸微亂,玉溪側了側首,皺著眉輕嗅了身後胸膛的衣裳香味兒。
是桐花。
原本無力疲憊,連呼吸都糜亂不穩的她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勁兒,甩開了那手,向後推搡著,嗓子嘶啞不堪:「走!走!」
那人被她猛得推開,眼底原本心疼的酸澀濃了幾分;既便心如刀割,但也無可奈何。
上前抓住玉溪的手,試圖要她冷靜;誰知剛一觸碰到,她更是瘋狂地推開,啞著嗓子紅著眼,不要命地用盡全力吼著:「出去出去!走!」
於是推開的動作太急,一時過猛,玉溪身子無力便向前倒去,當時就要摔下床榻去了;這是落地一瞬,那人一步上前穩穩地接住了她,把她擁在懷裡。
擁抱緊貼著胸膛,雙臂環繞緊鎖著,她掙脫不開半點兒,氣息微弱地抬手一遍遍地敲打眼前人的肩背,眼淚簌簌不止,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:「快走…快走啊…」
這人貼在她耳邊兒的腦袋使勁兒搖了搖,呼吸有些重,像是極力抑制著什麼。
是啊,從沒見他哭過。
他一直都是這樣的,眉目含笑做少年,獨來獨往是本心。和每個人都很好,但又都不好;好友弟兄眾多,但總顯得孤獨,總沒有一個對酒澆愁的知音。人人都當他是率真可愛的孩子,卻不知這孩子心裡的苦也不比旁人的少。
有孩子會哭,有些孩子不哭;哪裡是因為不疼,分明是沒有人心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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