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而為人(四十七)(2/2)
玉溪也不再看她,轉過頭一個勁兒地問著陶陽的病勢,東拉西扯的,一句話的空擋都不讓人插進去。小珍在一邊兒也尷尬,和這兩個人都不熟悉,只不過借著少夫人的身份過來探望一下而已。
「那你們先聊,我回院子了。」小珍說著,準備告辭,手扶著腰際像是有些累了,孕婦嘛就是嬌氣一些。
玉溪轉頭對她笑了笑,算是作為應答,只目送她離去了。
陶陽一直神色淡淡,知道小珍的腳步走到了門檻處,他才緩緩開口:「三天後,我會離開盛京。」
小珍腳步一頓,轉過頭來還有些怔愣,似乎沒反應過來陶陽是否在對她說話。
陶陽抬起頭,直視她的眼睛:「以後少夫人和少爺,多多保重。」
小珍的眼眸中似乎染上了一層水霧,霎時就看不清前景了,扯著嘴角幾乎要喜極而泣的模樣,道:「你也保重。」
等她的身影徹底在這座院子裡消失的時候,玉溪還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兒,抿緊了嘴坐在一旁生悶氣。
看她這副樣子,還有那手指頭幾乎都要摳破油紙包了,陶陽忍不住笑了出來,道:「你怎麼這麼橫啊?」
當著人家的面兒,說話一點兒情面也不留,非要弄出一副被寵壞的樣子。
玉溪氣鼓鼓的,抬手就把手裡的油紙包給丟到一邊兒,還嫌棄地拍了拍手。轉頭對陶陽一本正經道:「少爺不喜歡她,也不會給她送東西的,書院裡那些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沒等她囉嗦完,陶陽就打斷了她的話,從容淡定的模樣就像說一句早點吃了什麼似得。
玉溪皺著眉,覺得有些挫敗;對啊,她想什麼呢?居然和神童分析人心,這不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嘛。
陶陽嘆了口氣,道:「你對人家也客氣點兒,怎麼說也比你大不是?」
「那怎麼了!」玉溪憋著嘴,十分瞧不上眼的那股嫌棄勁兒就上來了,得意著:「我可是小師妹,德雲女孩…」
「不認輸!」陶陽接上了她的話,有些無奈,道:「這都聽出繭子了。不認輸又不是橫,當心師娘罰你!」
「我就橫!」玉溪嘟囔著,有些孩子氣,不像在師父面前兒懂事穩重的樣子;白了陶陽一眼,道:「我才不像你,就被人欺負著不吭聲!」
陶陽含笑不語。
倆人正說著話,少爺端著一碗川貝枇杷水進了屋,沒用端盤給他燙得直柔耳垂,倒抽了幾口氣兒。
玉溪被他那一副耿直的傻樣給逗笑了,哪有這麼傻;那麼燙得碗,直接就端來了,放個端盤能多費事兒?——但這一笑,更多的卻是羨慕。她從來沒見過少爺這樣子,好像打從初見,少爺就是一副溫潤有禮,淡漠疏離的樣子,不像一個少年。
認真想想,好像都是陶陽不在的日子。
「阿陶阿陶…」少爺是喊著這名字兒小跑進屋的,放下了碗才發現玉溪來了;別人不說,陶陽身邊兒但凡出個姑娘,咱少爺都不能不問,自然是知道玉溪的來歷。
少爺走進見了人,笑道:「什麼時候來的?」
玉溪也站起來行了個禮,規規矩矩的模樣,正要回答。
陶陽輕飄飄道:「少夫人有喜,特來祝賀。」
抬眼去看,少年神色淡淡,莫名一副疏離的樣子。
少爺楞在了原地,整個人泛著一股子苦味兒。
玉溪看向陶陽,滿眼佩服;什麼叫讓人欺負了,這才是切開黑啊…
知道陶陽就是故意要給少爺一點顏色瞧瞧的,玉溪一笑也不多留,起身拿上栗子酥,對少爺行禮告辭:「既然看過了,也就不久留了。」轉身出了屋。
屋裡的人怎麼樣,玉溪管不著,但這包栗子酥是絕對不能留下的,看著就讓人憋屈。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對錯,她不會像楊九一樣覺著那少夫人可憐,這是世上可憐的人多了去了,不差這一個,誰也用不著讓著誰;也不想想,如果陶陽當年不離京,她能進郭府的大門嗎?
人可以無知,但不能不自知。
玉溪向外院走,刻意往玫瑰園外的和輝堂繞過去,正好能經過咱少夫人的院子。
這個時間要是不出意外,少夫人得去玫瑰園給夫人請安然後留著一塊吃晚飯。
玉溪在和輝堂外沒站多久,就等來了少夫人,和起先在陶陽屋裡見面兒不同,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。
「師妹!」小珍只當玉溪是剛要出府去,帶著一貫的笑容,道:「這是要走嗎?乾脆留下來一塊兒吃晚飯吧。」
「多謝,母親在家等著,不敢耽誤。」玉溪行了個禮,端莊大氣;和在陶陽屋裡那副矯情又孩子氣的模樣也不同。
「那我就下回再留你了。」小珍道。
玉溪生的眉清目秀,婉約一笑哪怕出於禮儀不為情分,這看起來也讓人覺著舒心。很容易讓人誤會著,以為倆人關係還不錯似得,其實她和陶陽一樣都是個不言於表的切開黑。
小珍正打算繞過她,向玫瑰園去。
「少夫人。」
聽見這一聲兒,小珍轉過身有些迷惑地看向玉溪;不是準備告辭了嗎?
「玉溪有句失禮的話,想和您說。」
這是難得的正色,嚴肅而認真。
小珍站定,等待她的下文。
玉溪對上她的目光,毫不避諱,一字一句道:「生而為人,請您善良。」
這世間人人都有苦衷,都有無奈,也肯定會有犧牲。玉溪並不覺得她錯了,一個想要守住丈夫的人,沒有錯,但你去傷害別人就是錯。
這一番事兒清楚明了,而她今兒的所作所為,不說明智與否,玉溪只覺得,這是損人不利己的。
她傷害的不是陶陽,是少爺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