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願(一百四十九)(2/2)
堂主對上夫人的目光,才發現不知何時,這位聲冷嘴硬的長輩早就滿眼淚水。
說到底,她才是最讓人心疼的。
「她換來了你孟鶴堂的一句:絕不後退!」
夫人的嘶啞中那股隱忍的痛哭沒能忍住,指著孟鶴堂,恨不得掐死他。
「你不是『絕不後退』嗎?」夫人冷笑,道:「今日我余家大門也絕不為你而退!」
「給我打!」
這命令一下,小廝門執起棍棒就打了起來,生拖硬拽要把人給打出街巷去。
幾人沒有動手反擊,一昧受著,雖然都是年輕力壯的少年郎,可真這麼打下去又怎麼能行呢。
小廝已經把幾人趕下了府門前的三兩步石階;這幾位爺的嘴角手臂也都是青紫了。
「住手!住手!」
一名青衣女子從剛剛停穩的車駕下來,急急地跑進了人群中,一下跪倒在地擋在了少爺們身前。
「夫人您不能這麼做!」
夫人一皺眉,打量起這個素未謀面的姑娘;記得小荌從前在時,也是這麼理直氣壯地要護著她的的角兒們。
不同的是,小荌眼裡的率真與耿直,這姑娘眼裡的是聰慧過人。
且說眼前吧,她急忙跑來護著人,甚至氣息都有些不穩,可眼裡沒有半點慌亂。
「夫人,晚輩有話要說。」徐曉雨穩了穩氣息,扶著幾位爺站起了身。
「與你無關,有什麼好說的。」夫人嗤之以鼻,不願多說。
「正因與我無關,我的話不帶半點偏私,才更值得您聽兩句。」
她不急不躁,淺笑嫣然。
「我與令千金並不熟識,但她的行事作風卻早有耳聞。」
「您或許責怪她違抗母命,卻不知世人眼中她該有多值得敬佩。」
「一個小姑娘,不懼戰亂離京,不圖名利只憑本心。」
「堂主那日根本退無可退,領兵之將如何能兒女情長?」
「那日若敗,江山易主又怎麼還會有今時今日的余家。」
「三軍將士人人都有父母有親人,一旦戰敗無一能活,他們的父母又該找誰算帳?」
「余小姐是自盡,不是被殺。」
「我想,她所鍾愛的心上人一定是個保家衛國的英雄,而不是只有兒女情長,猶豫不決的懦夫!」
道理誰都懂,這心頭痛又哪裡是那麼好說得清的。
夫人看著她,仿佛看到了那時堅定無比要離京去天津城的閨女。
早知那是最後一面…
女人最懂女人,句句在理,字字戳心。眼看夫人這淚如雨下,徐曉雨上前行禮,柔聲道:「夫人,這是余小姐換回來的心頭肉,您又怎麼能奪她性命呢?」
是啊,傷了孟鶴堂,不就是傷了余荌嗎。
夫人閉上眼,仰頭靜息。
「孟鶴堂進來。」
話畢,夫人轉身入門。
堂主起身,被周九良握住了手;兩手相視,堂主拍了拍九良的手,示意他放心。
縱使不放心,也要去。
夫人既然他進了門,那事情就一定還有轉機,九龍草還有希望。
夫人帶著他進了花廳後的一間屋子,看著屋內的擺設像是姑娘的閨房。
夫人站在堂間高高的桌案前,盯著眼前的紗布,靜而不語,眼裡悲戚難掩。
堂主站在了一旁,垂眸沉默。
「我問你。」
夫人道。
「你愛過小荌嗎?」
堂主一愣,抬頭看向夫人;似乎沒想到,這才是她想說的話。
「喜歡過嗎?」
夫人沒有等到回答,掛著嘲諷的笑意,閉上了眼,滑下兩道淚來。
「夫人,我…」堂主頓了頓,最終低下了頭;他是難過的,他是內疚的,他也是無可奈何的。
但是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夫人的聲音淡淡的,有些疲累的樣子。
「夫人,余荌是個好女孩,我不能騙您,更不能騙她。」
堂主不知道說這話會如何,只是覺得,不能違背本心去傷害一個已經不在的女孩兒。
女人對於心愛的人,總是格外聰明;這世上比不愛更傷人的就是欺騙。
「是我配不上她。」
堂主低下了頭,不敢對上夫人含淚悲痛的目光,只覺得心口難受得緊。
胸膛一撞,一個紅木盒丟進了他懷裡。
堂主一把接住,看著木盒說不話兒來。
「多謝。」
他跪下,鄭重地磕了一個頭,轉身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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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抬手剝開了桌案前的綢布,綢布後頭是一扇雕花木櫃門。
拉開這扇櫃門,裡頭擺著一案牌位。
香燭紙錢一應俱全。
「聽到了嗎?」
「你用命護著的人,不愛你。」
夫人笑著落淚,這心口一顫一顫地,哭皺了眉。
「死了心,好上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