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(二)(2/2)
「別出來。」他低聲吩咐,一面抽出懷裡的短劍,吃力抵擋住那些優伶們的攻擊。
殿內大弟子們倒了大片,只有少數人撐著與那些優伶纏鬥。更多的未曾喝酒的那些弟子們個個都嚇傻了,他們自進入香取山就沒遭遇過什麼大事,哪裡能應付這等血腥場面,至於下面那些雜役們就更不用說了,十之八九當場屁滾尿流。
山主遽然變色,厲聲道:「老賊!好大的膽子!」
他將手中的青玉酒壺向龍王頭上拋擲過去,為他抬臂一擋,酒液潑了滿身。龍王渾不在意,哈哈大笑道:「越動你死得越快!你喝了我的相逢恨晚,很快便要與閻王相逢恨晚了!」
話音一落,通明殿內四面八方潮水般湧出數百名優伶,竟不知是什麼時候被龍王安排隱藏在此處的。他們儼然是受過千百遍的生死訓練,動作簡潔狠毒,一出來直接撲向那些喝過毒酒的大弟子們,五六人對付一個,霎時間通明殿內鮮血橫流,慘叫連連。
更有幾十名精英部下將山主團團圍住,每人手中都執著造型奇異的屠龍短刀,金光燦燦,竟是太乙金精所制。龍王身為仙人,自然知道只有太乙金精才能真正傷害得道的仙人,他這一番周密計劃狠辣之極,不打算留一個活口。
在這生死關頭,任何言語都是多餘,任何疑問也是累贅,剩下的只有你死我活。山主面沉如水,忽地狂吼一聲,通明殿內陡然旋起颶風黑雲,桌椅擺設盡數被吹翻,殿頂水晶燭台也早已碎成無數塊,噼里啪啦掉下來,被砸中一下立即就是頭破血流。黑雲中陡然竄起一隻巨大的黑影,足有幾十人合抱的粗細,通體漆黑,上面密密麻麻分布著金色的花紋,兩隻眼更是比燈籠還大,泛著詭異的銀色,竟是一條碩大無匹的巨蟒。
山主的原身素來不為弟子所知,眾人皆道他是人身修成仙,直到現在才明白,原來他是蛇妖成仙。
巨蟒「咻」一下降低身體,矯龍游水一般在殿內遊了一圈,所到之處皆是慘叫震天,待他回頭之際,口中竟已銜了幾十個優伶,被它一口吞下,似乎還嫌不夠,目光灼灼地瞪著龍王。白河龍王臉色灰白,冷哼一聲,竟也現出原身,是一條同樣巨大的白蛇,一頭撞破殿頂,直飛上天。山主豈會輕易放過,從那個洞裡直接追了出去,兩條蛇在半空互相翻卷糾纏,斗得驚天動地你死我活。
覃川乖乖躲在桌子下面,那水晶燭台、不長眼的刀劍、濕淋淋的鮮血乒桌球乓砸在桌面上,倒也傷不到她分毫。正想找個空隙偷偷溜出去,冷不防胳膊突然被人拽著把她拖了出來,傅九雲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:「我護著,你先逃出去!回院落里把房門緊鎖,不許出來!」
她的心臟像是突然被人抓了一把,忍不住抬頭看著他。傅九雲眉間滿是黑氣,臉上隱然有痛楚之色,分明中毒已深。見她打量自己,他不由微微一笑:「沒事,死不了。」
身後有兩個優伶揮刀劈上來,傅九雲抓起她的腰帶,攔腰一抱,並不欲與他們纏鬥,閃身讓過去,霎時化作一道白光,將覃川送到殿門處。
「快走!」他推了她一把。
她一隻腳踩上門檻,猶豫了一下。
快了,就快到了,就快成功了,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猶豫?身後打殺的慘烈聲音原本就與她無關;香取山今天就被摧毀,也與她無關;所有人都死了,更是與她無關。何必猶豫?
可是好像後面有什麼力量在柔和地抓著她,不得不回頭看一眼,一個個看過來:被嚇暈的翠丫、中毒後躺倒在地不能動彈的玄珠、施法護在玄珠身邊的左紫辰……當然,還有那個平日裡總是笑吟吟,愛開玩笑,風流倜儻的九雲大人。
他說一生也不會離開,這麼美好的誓言,她曾以為再也聽不到。一直覺得他是個難對付的人,心底隱隱有些排斥,可是他待她又會很溫柔。救她、為她敷藥、總是有意無意讓她哭,最後又溫和地撫慰她。他說:過一個女人該過的單純生活。
如果留下,那會是個怎樣美好的開始?如果什麼都沒有生過,一開始認識的是他,後面會不會有不同?
可是她給不了任何肯定的答案,一個女人該過的單純生活,她永遠也過不了了。
與他們相逢,或是再相遇之前,她真的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從心底生出一股不舍之意。在離別面前,曾經所有的傷痛仿佛都變得沒那麼重要;在即將到來的死亡身邊,那些愛與恨也會變得十分渺小。
對他們很多人來說,遇見自己,再度重逢,或許是一個開始。
可是對她而言,這一切卻已經是結束了。
覃川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什麼也沒有說,下一刻已經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