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(1/2)
大名府城北仁義巷, 乃富豪聚居之地。金燕樓的席面剛剛像流水一樣進了盧家的角門, 沈嵐的名刺就遞到了門子眼前。盧家立刻有識趣的管事親自迎他進了花廳。常人自然不會選這個晚膳時分登門作客, 但燕王殿下在裡面自又不能以常理度之。
沈嵐素來以清廉聞名, 從未去過商賈富豪之家, 入門以後, 見盧家富麗中不失清雅, 倒無堆紅綴綠鑲金鍍銀的惡俗。正堂宏敞精麗, 前後都有層軒廣庭, 上頭掛著楠木牌匾「青松堂」。堂前的廡廊極寬,牆壁皆細磚砌成,陳列之物也皆以青銅瓷器為主, 很是沉穩厚重。往來奴婢僕從衣著鮮亮, 進退得體。
沈嵐端起茶盞,心中一凜,手中的定窯劃花纏枝蓮紋茶盞中,淺黃的茶湯,綠妝素裹的白毫銀針根根挺直如針。正是他在自己家中常喝的茶。他雖是浙江湖州人氏, 卻在福建官場上輾轉了近二十年,對白毫銀針甚是偏愛。究竟是盧君義或燕王趙栩早就在探查他, 又或是只是誤打誤撞, 沈嵐心頭也似乎被插了根銀針上去。
「府君大人安好。」盧君義匆匆踏階而上, 大步走到沈嵐面前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。
沈嵐抬手虛扶了一把:「大郎請起,只因燕王殿下一入城門就來了你家, 本官甚是惶恐,故而特來拜見殿下。還勞大郎代為引見。」
盧君義笑道:「不敢,草民惶恐。因御醫院的醫官聽說草民家中有上好的紫草,特來查看,當下正在為殿下治療腿傷。殿下得知府君前來,請府君後院說話。府君,請——」
沈嵐隨他出了花廳,微笑道:「大郎俠肝義膽交遊極廣,你能得到殿下的青睞和信任,我大名府也臉上有光。」聽盧君義所言,似乎在撇清盧家和燕王的關係。
「殿下龍章鳳姿,草民今日得見殿下,實乃草民之幸。府君所言的青睞和信任,不知從何而來,實在是折殺草民了。」盧君義引著沈嵐進了二門:「府君廉潔公正,愛民如子,草民十分仰慕,只可惜年節里方能見上府君一面。」
兩人說話間穿過正院後廳,又走了一刻鐘,沿著遊廊入了一道垂花門,進了一個安靜的小院子。院子裡種了許多紫薇白薇,開得正盛。繞過前廳,後室的廊下站著十多個灰衣大漢,手按刀柄,面無表情。沈嵐估摸了一番盧君義進花廳的時間,猜度他方才並未和燕王在一起。
廊下一個內侍打扮的男子手持麈尾,見到盧君義和沈嵐聯袂而來,便唱道:「大名府權知府沈嵐到。」
四扇六角穿梅槅扇門輕輕開了。沈嵐在大名府多年,第一次心生忐忑之情,他抬手整了整頭上的硬紗雙腳幞頭,甩了甩寬袖,踏上三階如意踏跺,目不斜視進了室內。
室內藥香濃郁,帷帳低垂,屏風後隱約傳來細語和笑聲。兩個小黃門將沈嵐引至屏風前躬身稟報:「殿下,沈府君到了。」
沈嵐垂首斂目,聽到輪椅移動的聲音,見玄色寬邊青色竹葉暗紋道服的下半截出現在自己眼前,道服下露出一雙鑲銀邊雲紋黑靴。輪椅停了一停又慢慢挪了開來,往西邊窗下去了。
沈嵐這才反應過來,側身行禮道:「下官大名府權知府沈嵐參見殿下。殿下安康。」
「免禮,坐下說話罷。正旦朝會本王在大慶殿見過你。」 趙栩的聲音柔和清越,略帶了些惆悵傷感:「先帝亦同我提到過你幾次。大名府你治理得甚好,甚好。」
沈嵐眼皮略抬了抬:「謝殿下。殿下雄才偉略,出使契丹,功在社稷。下官極為欽佩。」
室內尚未點燈,窗下陰影中,他看不清輪椅上人的面容,但依稀可見輪廓秀美如謫仙。沈嵐不敢多看,又垂下眼皮,卻依然不敢斷定面前的究竟是不是趙栩。
「我只是路過大名府,順便在盧家療傷幾日,你無需太多顧慮,過幾日便往真定府去了,本王不欲擾民。」
沈嵐拱手道:「下官原以為殿下尚在封丘,不意殿下竟已抵達大名府,未曾遠迎,還請殿下恕罪。下官斗膽請殿下移步前往府衙歇息。」
「不知者不罪,府衙我就不去了。那謀逆重犯阮玉郎昨日雖在京中身受重傷,畢竟還未尋見他的屍體,黨羽也依然有在逃的。我派人在封丘假扮本王,短短几日,倒也捉拿了三四批刺客。」窗下傳來燕王的輕笑聲,不掩滿意之情。
沈嵐如有芒刺在背,冷汗淋淋,不知此消息是真是假,定了定神道:「竟有此事?如此殿下更該隨下官往府衙去才好,有重兵護衛,下官也才能安心。還有那彰德軍節度使和保順軍的幾位將軍都和殿下有舊,昨日就來了府衙等候拜見殿下。過幾日殿下何時前往真定府,下官必當派人護送一程。」
趙栩沉吟了片刻,嘆道:「當年本王和陳太初奉先帝旨意,來河北路犒軍,才知河北路軍威不亞於西軍,既有軍中故人,還是要見上一見的。」
沈嵐一喜,和趙栩商議定了,翌日在大名府府衙,由沈嵐設宴,引文武官吏正式拜見趙栩。沈嵐看著輪椅上的人,忽地心中一沉,他記得燕王身形修長挺拔,而眼前窗下坐在輪椅上的人,雖看不清容貌,但卻似乎比坐在椅子上的他還要矮上三分。
沈嵐走後不久,室內琉璃燈、立燈、蠟燭漸次亮起,照得那風雨水石屏透亮,屏風後藤床上躺著的人影清晰可見。
九娘從窗下的輪椅上站了起來,鬆了一口氣,走到屏風後頭,緊張地問道:「六哥,你看沈嵐可發現我是假冒的了?」
趙栩笑道:「他是個極小心謹慎的聰明人,臨走前那兩眼,應該是發現你身高不對了。」
九娘點了點頭:「他最後那幾句話說得略慢,句尾放輕放緩,顯然心有疑慮。我還擔心他將我真的當成了你,反而弄巧成拙了。」
「你做得極好。敵眾我寡,兵不厭詐。他越是疑心,就越是不敢動手,忍不住要來再打探虛實,越忍不住,就越容易亂了陣腳露出馬腳。待明日使團抵達,他就更沒有動手的機會了。」趙栩想到沈嵐完全被自己牽著鼻子走,心中爽快得很,再仔細上下打量著九娘,見一身玄色道服更顯得她肌膚晶瑩透亮,雙目熠熠如燦星懸空,不由得嘆道:「我家阿妧穿玄色衣裳原來竟這般好看,天下人活該要自慚形穢。」
九娘一路行來,早已習慣趙栩這般隨時隨地口燦蓮花,以往聽到,不免有些害羞或是忍不住白他一眼,如今卻已能面不改色。她笑眯眯地道:「六哥如今倒學了我爹爹,盡說這些大實話——」她捲起兩截寬袖,皓白玉腕伸到趙栩枕邊。
趙栩不妨九娘如今功力漸長,想要逗弄她不成,冷不丁還會反被她將上一軍,正鬥志昂-揚著待要更上一層樓,被她瑩白得發光的手腕一晃,呼吸一頓,一時心慌意亂,忘了要說什麼,眼巴巴看著她拿起枕邊的紈扇,調皮地對自己眨了眨眼。
「無奈我姨娘將我生得這般好看,我也只能有負於天下人了。」九娘強忍著笑,一本正經地哀嘆了一句,抬腕給趙栩打起扇來:「不過呢,天下間有一個人說我堪堪只有三分姿色,我當時年少,便也信了,在家中常照鏡子,若長得不如他好看——」
趙栩已一手掩住九娘的嘴,一手往她腰間輕輕撓去:「好你個阿妧,我那許多好聽的話你不學,卻揪著陳年舊事的幾句破話不放,今日我非要好好罰你不可。」
九娘大笑著往後躲:「我偏要揪著那句話一輩子也不放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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