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(1/2)
午後送走賓客, 翠微堂這一片靜了下來。初夏的暑氣熏熏, 孟忠厚人來瘋, 折騰了大半天, 在乳母懷裡打了好幾個哈欠, 梁老夫人見他眼淚汪汪的小可憐樣兒, 心疼地對杜氏道:「別抱回去了, 索性就在後頭綠綺閣睡上個把時辰。讓阿妧帶大郎去。」
雖說六娘入了宮, 綠綺閣卻沒裁減人手, 一應照舊。守屋子的女使正帶著兩個侍女在院子裡湃梅子,見九娘帶著一群人來了,喜出望外道:「九娘子可來了, 六娘子還說要請您常來替她守著人氣暖著房呢。奴日日都讓人薰好被褥等著呢。」
九娘有些心酸:「好, 待我和婆婆說,搬來住上幾天。」她見綠綺閣院子中芭蕉分綠與窗紗,樹蔭底下竹方床,微風習習,不熱不冷, 索性讓她們把竹方床收拾了,墊了一張薄毯, 把已經睡著的孟忠厚放下。看著小人兒不知人間憂愁的睡容, 夢到什麼開心的事, 口水順著笑得微微咧開的嘴角流到肥嘟嘟的臉頰上,九娘愛憐地俯下身,輕輕親了親他的額頭, 摸了摸他的小耳朵,柔聲叮囑乳母:「大郎才在長牙,梅子酸牙,少給他吃幾顆。」
她留了玉簪看著,帶著惜蘭回前頭翠微堂,見老夫人和呂氏剛說完了話,要去午睡,就趕緊上前行禮,把皇榜和京中有人藉機鬧事的事情稟報了。
梁老夫人看著九娘,嘆道:「阿妧,婆婆明白你的意思,按理,孟家和陳家是最親的舅家親戚,你表嬸又有了身孕,該接他們來家裡安頓——」
九娘深深看著老夫人,抿唇不語。
呂氏猶豫道:「連開封府都拿那些人沒法子。娘,您想想,若是跟著鬧到家裡來怎麼辦?家中老的老,小的小——唉!」不說陳青的本事能通天,就是陳家的部曲僕役都一身武藝,孟家那些個護衛,和他們可沒得比。再想起丈夫最近總說起長房不該不和他商量就站了燕王殿下,自家的女兒卻在看燕王不順眼的太皇太后身邊。雖說分家了,過繼了,可這種大事一旦出了事,同祖的兄弟或伯叔父兄弟之子一樣要入刑。她見老夫人面上露出猶豫的神情,忍不住再次提醒道:「如今家裡就要搬去蘇州,郎君起復一事也還遲遲沒有消息呢。」
九娘垂下眼睫,她雖有預料當家的呂氏和老夫人不會伸出援手,但真聽到了,依然心底有說不出的難受。
梁老夫人長嘆了一聲:「阿妧哪,你二嬸說的也是大實話。阿嬋在宮裡日日提心弔膽,婆婆和你二嬸在家裡又何嘗不是?現在時局亂得很,你是個明白人,無需婆婆多說。孟家上下幾百口人,孟氏一族上千人,實在要謹慎行事。需知國有道,其言足以興,國無道,其默足以容。我們舉家南遷,正是為了避禍。」
九娘抬起眼:「天下溺,援以道。阿妧只知道,家裡大伯和陳家、燕王是撇不清干係的。婆婆您也知道,阮家和孟家更脫不了干係。縱然孟家今日想明哲保身,只怕以後獨木難支身不由己。倘若人人都想著保全自己,任由那惡事橫行,他日輪到我孟家有難,又有誰會站出來說話?就算陳家和孟家不是親戚,連那賣餛飩的凌娘子、賣包子的鹿家尚且知道大是大非,守著仁義行事。我等孟軻後人,卻只想著獨善其身,又置仁義於何地?」
「大膽!」一聲怒喝從門外傳來。
孟存喝了些酒,風一吹就有些上頭,原本想到翠微堂和母親商詢自己起復一事,卻聽到九娘的這番話,不由得怒從中來。
梁老夫人見他怒沖沖地進來,擺了擺手:「仲然你這是做什麼,別嚇到阿妧。」
孟存幾步跨到九娘身前,見她毫無懼意地和自己對視,更氣了:「你才讀了幾天書?就敢妄議軍國大事,還拿著先祖的名頭逾矩教訓起長輩來了?」
九娘福了一福:「二伯萬安,侄女不敢。」
孟存冷笑道:「不敢就好。我當你能言善辯,連先帝都敢駁,在家更是無法無天了。老三連自己的女兒都管教不好——」
「我怎麼管教不好了?!」孟建扯著嗓子在廊下喊了起來:「二哥你人前兄友弟恭,背後總要踩我幾腳才高興?」
九娘暗嘆了一聲,恐怕這位是再也按捺不住了。無論是不是阮玉郎的安排,這個家,早在幾十年前就千瘡百孔,雖勉力維繫著世家大族的風貌,其實輕輕一擊就會支離破碎。
孟建心裡頭,比孟存還要鬱悶,還有說不出的委屈,喝得更多,等散了席,看著二哥往翠微堂來,身不由己地跟了過來,結果被他一句話踩著尾巴了,立時跳了出來。
「你會管教,怎麼一個進了大理寺獄,一個在這裡大放厥詞?」孟存呵呵了兩聲:「我倒說錯了,你不是管教不好,是從來就沒管教過!」
梁老夫人提高了聲音:「好了!你們這是要讓小輩看笑話不成?!」
孟建還沒想出撅回去的話,被梁老夫人一聲喝,他怎麼聽都覺得是維護孟存的,在堂上氣呼呼地站了片刻,看看孟存,看看老夫人,點點頭:「可不是笑話!可不就是笑話!」
九娘上前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:「爹爹——」
孟建一把甩開九娘的手,蹬蹬蹬走到孟存跟前。孟存瞪了他一眼,不想和他計較。
「你占了我的位子幾十年,還看不起我,好!孟仲然,咱們今天就來說個笑話!」孟建酒勁上頭,指著孟存對老夫人道:「娘——!我同你說個笑話,琴娘,阮琴娘走之前告訴我,我才是您親生的兒子!啊?好笑不好笑?」
新蟬的唱鳴聲,在翠微堂內響極了,明明是初夏天,堂上卻悶熱無比。
梁老夫人看著孟建,心中翻江倒海,卻淡淡地道:「叔常你喝醉了。阿妧,陪你爹爹回木樨院,喝兩碗醒酒湯,睡一會。」
孟存瞪著孟建,嘴唇翕了翕,忽地冷笑了兩聲:「小阮氏臨死還不忘挑撥離間,老三你不只是不會教女,你那後宅真是一塌糊塗!」
呂氏捂住嘴,將驚呼掩了回去,看著孟存,眼眶就紅了,想說幾句,當著九娘的面,還是忍住了。
九娘見孟建脖子上青筋暴起,顯然想不到他糾結數日的驚天秘密竟然被這麼輕描淡寫地忽略了。
孟建眼冒金星,正要大叫,卻被九娘差點拽了個趔趄。正要發火,卻見九娘肅容朝老夫人跪拜下去,倒愣住了。
「婆婆多年來悉心關懷阿妧,阿妧不敢忘懷,應當遵循婆婆的教誨才是。」九娘朗聲道:「只是太初表哥當年替阿妧擋刀,燕王殿下幾次三番救過阿妧的命,陳表叔也救過阿妧。如今陳家有難,阿妧實在不能袖手旁觀,只能向婆婆請罪!今日阿妧一意孤行,既出孟氏門,如有行事不當,連累了家裡,還請婆婆將阿妧逐出孟家。」
她轉身對著孟建又砰砰磕了三個頭:「爹爹生養之恩,阿妧難以為報,還請爹爹照顧好娘親、姨娘、十一弟!」
孟建怔了片刻,看看欲言又止的老夫人,沉默不語的孟存夫妻,一伸手將九娘拉了起來:「你這是要做什麼!你一個小娘子又能做什麼,真是!誰允許你出門了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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