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(1/2)
慈姑輕輕取出帕子, 放到九娘手中。
「哭吧, 小娘子。」慈姑嘆了口氣:「蘇家小娘子出事後, 你還沒哭過, 別憋壞了。」府里沒有人比她更懂她一手養大的小娘子了。
九娘靠在車窗邊, 手中緊緊攥著帕子, 卻慢慢收住了淚, 低聲吩咐道:「惜蘭, 你跟張理少說, 請他趕緊派個人去百家巷求見蘇東閣,請他務必在家中等我。我回城後便去找他,有話要同他說。」
片刻後, 惜蘭掀開車簾回到車內:「已經派人去了, 小娘子放心。」
九娘默默看著惜蘭,忽然開了口:「惜蘭。」
「婢子在。」惜蘭的頭垂得更低了。
「今日你便隨殿下北上,不必再跟我回來了。」九娘目光落在她手臂上,那裡還有阮玉郎上次劫走自己時她受的傷。
惜蘭一震,立刻跪倒在九娘面前:「奴婢哪裡做得不好, 還請娘子責罰。」
九娘轉開眼冷聲道:「你不知道麼?」
惜蘭以頭碰地:「奴婢不該在東閣面前多嘴——」
九娘輕輕搖了搖頭:「惜蘭,蘇家娘子進桃林找我的事, 你為何當時不說?為何事後不說?為何一直不說?」
惜蘭的頭靠在地毯上, 不再有動靜。
「你就當我遷怒於你, 儘管怨我就是。」九娘淡淡地道。
「婢子不敢。婢子是殿下派來護衛娘子的,事無巨細,皆以娘子為先。」惜蘭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九娘深深吸了口氣, 惜蘭完全明白她在懷疑什麼。如果阿昕獨自進了桃林又出了桃林,趙栩怎麼會不知道?沒有他的許可,阿昕又怎麼進得了桃林?還有那手書上隱隱約約的甜香……九娘緊緊閉上眼,不敢再細想下去,只怕再想下去就是深淵。不會的,趙栩不會算計她,她也不該這麼猜忌他。
但疑團卻依然慢慢發酵,變成了疑雲。
許久,惜蘭緩緩抬起頭,見九娘已經靠在窗邊隱枕上合起了眼,面上隱約還有淚痕。慈姑和玉簪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,不由得苦笑了一聲。當日殿下之命清清楚楚,任何人要入桃林找尋殿下和娘子,她都不會阻攔。只是誰能料到竟有那麼厲害的刺客,能將四名暗衛一擊斃命,導致蘇娘子芳魂歸天。聽娘子的口氣,只怕已猜到幾分了。
事已至此,說多錯多。惜蘭叩首道:「惜蘭任憑娘子處置,求娘子允奴護送娘子回府後自行離去。」
九娘長睫輕顫,不言不語。
***
封丘門往北三十里,北郊長亭上,人頭熙熙攘攘。文武重臣和宗親們正在依次拜別趙栩。
章叔夜眼尖,遠遠地就看見了張子厚一眾的車馬,笑了起來:「殿下,張理少和忠義伯來了。」隨行的方紹朴忍不住踮起腳尖往外張望了幾下。
孟建滾下馬來,匆匆擠過人群,到了趙栩輪椅前頭,躬身行禮道:「忠義伯孟建參見殿下,願殿下一路平安萬事順遂。」
「忠義伯免禮,無需客氣。」趙栩柔聲道。
孟建激動地退了幾步,微微抬起頭,才見到趙栩身後身披甲冑的長兄孟在,還有站立在蘇瞻為首的宰執們後面的孟存,便朝他們輕輕拱了拱手,算打了個招呼。他心中多了幾分高興,也添了幾分不自在。自從說了嫡庶那事後,二房和三房幾乎沒了往來。偶爾在翠微堂遇到孟存,他也對自己視若無睹不理不睬,可不是做賊心虛了。孟建往外看去,卻只看到張子厚大步走了過來,他心裡一急,阿妧怎麼不下來請安送別,理應讓滿朝文武看一看殿下待她多麼不同,這孩子也太矜持了,真是的。他往外走了兩步,卻被張子厚刀鋒般的眼神給釘在了原地。
小半個時辰後,趙栩笑道:「送君千里終有一別,諸位臣工請回吧。六郎就此別過了。」
章叔夜帶著四個禁軍穩穩抬起趙栩的輪椅,放到馬車上,趙栩揮手道別後,車簾徐徐落下。
旌旗招展,車馬緩緩往封丘而去。趙栩將從京西北路沿黃河北上,停於河北東路南端的開德府(澶州),由南樂往大名府。這五百里路十天可抵達。再從大名府往中京走,尚有一千七百里路,再快也需一個月才能抵達。
定王嘆了口氣:「無論如何六郎也趕不上先帝禫除了,只盼他順順噹噹,趕得及請諡。」
謝相搖了搖頭:「八月底的請諡,殿下恐怕也趕不上,十月底的啟菆說不定能趕上,靈駕發引在十一月初,還有半年——」他也不禁嘆息了一聲。
蘇瞻率領眾臣再拜了三拜,便欲各自迴轉衙門,卻見孟建聽張子厚說了幾句話後喜形於色起來。
「叔常,何事如此歡喜?」蘇瞻走到孟建身邊,淡然開口。
「表哥——」孟建轉頭見是蘇瞻,趕緊拱手躬身行了一禮,強忍住心花怒放,湊近蘇瞻壓低了聲音道:「叔常和張理少帶著阿妧再送一送殿下,午後就回城。阿妧正好還要去表哥家裡探望陳家表嫂。」
蘇瞻看向馬車,皺了皺眉:「可帶夠了部曲護衛?」
孟建頭點得如小雞啄米:「表哥放心,張理少帶了兩百多人呢。對了,還有個事——」他諱莫如深地,有些為難地道:「寬之今早天不亮就跑來翰林巷找阿妧說話,說了幾句就氣跑了。雖說是至親的親戚,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,可表哥你也知道,殿下對阿妧幾次捨命相救,還請表哥同寬之好生說一說——」
蘇瞻被他氣得笑了起來:「叔常只管放心,我蘇家的郎君,還沒有娶不到賢婦的。寬之他絕不會擋著叔常你攀龍附鳳之路。」
看著蘇瞻拂袖而去的身影,孟建尷尬地呵呵了兩聲,轉向張子厚攤了攤手,卻見張子厚橫眉冷眼看了自己一眼也拂袖而去了。
孟建搖搖頭,趕緊追了上去。
***
官道上兩個車隊慢慢首尾相連,合成一個車隊。日頭漸漸高掛,走了十餘里便是開封城北的京畿路驛站。七八個驛站的小吏昨日就得了信,近百驛站軍士也都早早備好了草料和各種飯食,將驛站內外打掃得乾乾淨淨,列隊在旁。眾人在門口等了一個多時辰,見車隊近了,趕緊素容整冠,上前迎接。
從各營調配的兩千禁軍精兵,入內搜查完畢,再無閒雜人等,便將驛站團團圍護了起來。
九娘進了驛站,見廳里趙栩正在上首喝茶,他身穿素服,頭戴白玉發冠,似笑非笑地聽孟建說話。
「殿下那般英勇,捨身忘己救了小女。下官真是肝腦塗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」孟建顫聲說道:「只可惜小女過些天要隨家中老夫人南下蘇州,這救命之恩——」
「民女孟氏九娘見過燕王殿下,殿下萬福金安。」九娘沉聲打斷了孟建,朝趙栩道了萬福。
趙栩一怔,見她臉色不太好,歉然道:「有勞阿妧了,一路可累著了?快坐下說話罷。」
「多謝殿下關心。」九娘落了座,垂首斂目道:「殿下一路北上,路途遙遠。九娘準備了些物事,還請殿下不嫌鄙陋。」
趙栩笑道:「為何這般客套疏遠?你準備的,自然都是好的。多謝阿妧了。」
孟建聽著他喊了兩聲阿妧,極其熟稔自在,更是高興,悄悄地橫了九娘一眼,就是,都是自己人,還這麼客套疏遠做什麼。
惜蘭垂首送上兩個包裹。趙栩身後的成墨趕緊上前接了。
「那藍布包裹是給章大哥的。」九娘抬起眼看向章叔夜:「多謝章大哥來北婆台寺救了我,北地寒冷,便替章大哥做了幾件棉衣幾雙棉鞋和帽子手套,還請章大哥笑納。」
章叔夜一愣,抱拳道:「多謝,多謝九娘。」他接過成墨遞給自己的藍布包裹,捧在胸口,抬了抬,擋住自己大半張臉,默默看向屋頂。他可不敢看趙栩的臉色。不用想,殿下的臉色恐怕好看不到哪裡去。
趙栩擰眉冷冷地看了章叔夜一眼,朝成墨伸出了手,接過包裹放在膝蓋上。九娘見他竟然要當眾打開包裹,輕聲咳嗽了兩聲:「殿下——」
張子厚站出來道:「忠義伯,請隨我去外頭說幾句話罷。」
章叔夜方紹朴成墨等人一個個都是識趣懂事的,紛紛告退出來。成墨輕輕掩上四扇門,站在廊下,和章叔夜低聲耳語起來。
廳里再無旁人,九娘站起身,走到趙栩身前,提起他膝蓋上的包袱放到一旁案几上:「這些回頭再看也不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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