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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3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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廳里再無旁人,九娘站起身,走到趙栩身前,提起他膝蓋上的包袱放到一旁案几上:「這些回頭再看也不遲。」

「阿妧——」趙栩皺了皺眉:「你怎麼了?發生什麼事了麼?」

九娘蹲下身,仰起臉看著趙栩。她不願意心存疑雲就此別過,就算是猜忌,她也要告訴他。

「六郎。」

趙栩一怔,今日從見面開始她就只稱自己殿下,突然變成了六郎,他幾乎以為自己把六哥幻聽成了六郎,心突突狂跳起來,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九娘花瓣似的唇上。

「六郎?」那柔軟的花瓣又輕輕動了動。

趙栩耳根發燙,好不容易將目光上移到九娘一雙眸子中,黑沉沉的,似有千言萬語。他伸出手,想握一握她的手。

「靜華寺桃花林里,你知道阿昕見到我們了對不對?」九娘深深地看著他。

趙栩一滯,一頭一臉的火熱即刻冷靜下來。那兩聲六郎剝開了旖旎甜蜜,竟只是亂他心神的攻心之術,又苦又澀。

看著趙栩愈來愈暗沉的眸色和微微下抿的唇角,九娘輕聲道「你當時為何不道破?她因為我,才要獨自和太初說話,也是因為我,太初才留下她一個人,上山找我——」她極力想平穩住自己的聲音,最後幾句卻已經支離破碎。

趙栩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和微腫的眼皮,輕嘆道:「阿妧,我雖知道有人偷窺,卻不知道是她——」

九娘眼中氤氳瀰漫,輕輕搖了搖頭,呢喃道:「果真是我害了她,是我——」她睜大了眼,似在問趙栩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語:「為何會這樣?我那天原本就要和太初說清楚的——」 她想不明白,趙栩為何要借阿昕之口斬斷孟陳兩家的親事。

趙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:「你疑心我故意讓蘇昕進了桃林?疑心我要她去告訴太初?孟妧——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?」

九娘掙了掙,反被他拉得更近,她心中憂懼交加悲痛莫名,只搖著頭說不出話來。

「我那時已經向爹爹求了賜婚,為何要藉此讓太初死心?我壞了你名節你難道就肯嫁給我?」趙栩冷然道:「我是神仙麼?能掐指算到那時有人入林,能算到恰好是蘇昕進來?還能算到她會去找太初?能算到她會被獨自留在落英潭?」

九娘一怔,面前的趙栩眸中冒著火,面容也有些扭曲。她的手腕疼得厲害,但她說什麼都不對,做什麼也不對。他說的也句句在理,是因為阿昉她才關心則亂,竟以猜度阮玉郎的心思猜度起趙栩來了,還是她一直心懷愧疚,終於找到了能扛下罪名的緣由才會這麼想。她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
見九娘眼中露出一絲愧疚和不安,趙栩冷笑了一聲:「在你心中,寧可將害死蘇昕的罪名安在我身上,安在你自己身上,你才會好過一些是不是?」

「有因才有果——」九娘輕聲道:「我就是那起因——」

趙栩壓著胸口的怒火將她一把拉了過來,九娘的下巴猛地磕在他膝蓋上,呼不出痛,已被他捏著抬了起來。

「每個人的命,是他自己的。」趙栩幾乎咬牙切齒道:「誰要蘇昕替太初擋箭了?誰要她受傷後不肯挾恩圖報了?誰要她和周家定親的?她做的一切,是她要高風亮節,她要品行無暇,她要善解人意,關太初、你和我又有什麼相干?」

有些事,非狂風暴雨不能根除,留著總是禍患。

「你怎能——這麼說——趙栩你——」九娘渾身顫抖起來,憤怒之至。他竟敢如此指責已逝去的阿昕?可心中隱約又在問,趙栩這是在說阿昕還是王妋還是孟妧?

趙栩捉住她兩隻手死死壓在自己膝蓋上,神情暴戾:「你們每個人心裡都知道不是嗎?你清楚,蘇昉清楚,你們誰也不說。喜歡一個人就有理了?受傷就說不得了?死去了就提不得了?你們一個個看重仁義道德君子所為,那太初呢?太初有什麼錯?」

「沒有怪太初——不是太初的錯——」九娘反駁道。

「她既然進了桃林,見到你我,為何不出來斥責?為何要去找陳太初?她就沒有私心?」趙栩眼中的風暴愈加狂烈:「害她性命之人,兩個當天伏誅,程之才死在太初劍下,阮玉郎和另一個侏儒還未歸案。可你們還覺得不夠。你們想過沒有,以那三個侏儒身手,若是太初留下,說不定也會死,是不是那樣你們才滿意?你們一個個就是要用那鬼仁鬼義折磨死自己才安心?賠上一個陳太初不夠,還要賠上你孟妧,賠上我?才覺得對得起蘇家?你是不是要我們這些活生生的人都用一輩子去給蘇昕殉葬才夠?」

他聲音越來越響,話語越來越快,語氣越來越怒,廳里竟有了雷鳴般的回聲。那「才夠?」二字在九娘耳中回想著,全是轟鳴聲。這還是春風細雨般的趙栩嗎?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。九娘死死咬著唇瞪著趙栩,莫名的一絲委屈代替了先前心裡那團疑雲。面前的趙栩似乎變成了那個摔碎黃胖的趙栩,那個伸著腳要她拔刺的趙栩,暴戾恣意,他可以隨心所欲,指天罵地,沒有任何規矩框得住他。他對她也一樣刀刀見血毫不留情,可她竟駁不回一句。

「不是——」九娘聽見自己那毫無底氣輕飄飄的兩個字。

趙栩暴怒不已,只差沒從輪椅里跳起來:「你要被榮國夫人的魂魄糾纏到什麼時候?」他看看四周,大聲道:「夫人,六郎超度了您多年,請您速速安心投胎去罷。您在世時為蘇家而活,離世了還在為蘇家人著想,可阿妧呢?她要跟著您背一輩子蘇家的債?您是蘇王氏,她姓孟——」

他看向九娘:「阿妧你猜忌我不要緊,你恨我恨你自己也行。只要你覺得合了你心裡的仁義,你能心安就好。那你想要怎麼還債?是用你這條三番五次被我救回來的命,還是要用我的命?」趙栩咄咄逼人,緊追不捨。

九娘流著淚咬唇不語。她不想任何一個人有事,陳太初、趙栩、阿予、六姐、阿昉,她想要他們都好好的,可是阿昕的意外離去已經成了他們心頭的刺,她拔不出來,她深陷其中,無能為力。她是孟妧,也是王玞,她沒有法子不背負這些,還有阿昉,他該怎麼辦?

趙栩寒聲道:「什麼是命?什麼是天意?這天下江山,我做得了主。我的命,也只有我做得了主。若我當年跳下金明池死了,是我自己活該。若我去田莊那次死在西夏女刺客手裡,也是我活該。若我在船上死在阮玉郎手下,還是我活該。孟妧,你聽好了,若你執意如此,今日你我一別,他日我埋骨北疆或西夏,也是我自己定下來,是我的命,和你,和任何人沒有絲毫的關係。」

九娘死死反手掐著他的掌心,她說過會和他同生共死的,今日這般猜忌他,寒了他的心。她既沒有做好王玞,也沒有做好孟妧,她根本做不好這世間女子應該做好的事。夫妻、母子、知己、姊妹,還有她拋不下的趙栩,她一樣也沒有理順過,她只是以為自己做好了。

「若我死了,也絕不願見你自責。你說要與我同生共死,可我只想你長命百歲好好活下去。」趙栩緩和了語氣,凝視著她:「我也捨不得死,我現在怕死得很。你要拿我的命去賠給蘇昕,只管拿去就是。可你若要用你自己一輩子的自責歉疚賠她,我卻萬萬不肯。」

趙栩抬起寬袖,在九娘臉上擦了幾下,皺起眉嘆道:「阿昕是個好女子,只是太不為她自己著想了。我寧可她不擋箭,寧可她受了傷後趁機賴上太初,寧可她堅持等太初被你拒親……她要能跟我一樣聽從自己的心意,她就不會瘦成那樣——」趙栩也紅了眼眶:「阿妧,你以前也和她一樣,若不是我被阮玉郎陷害被太皇太后逼迫身陷重重危機,你可會變?你不會。你們讀了那許多書,為何不能好好問問自己要什麼。就算是女子,不也有我舅母那樣順從自己的心意過得很好的嗎?你們為何都像我娘一樣——」

見九娘凝噎無語,趙栩嘆道:「我方才是氣狠了想罵醒你,不該那麼說她,是我不對。你替她罵還我吧,怎麼罵都行。蘇昕泉下有知,也絕不願意看到太初和你這樣。」

九娘輕輕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前世的她連蘇瞻和王瓔都不恨,她只希望阿昉過得好。

兩人靜靜對視了片刻。

「對不住。」

「對不住。」

兩人異口同聲道。

九娘輕聲道:「我不該猜忌你,是我錯了。只是阿昉他知道了玉璜的事,他肯定會自責得厲害——」

趙栩嘆息道:「寬之的性子,看似淡然,實則最執拗不過。勸是勸不了的,他對那夜的事知之甚少,難免會扛在自己身上。我今夜給他封信說一說始末。歸根到底,玉璜是阮玉郎惹出來的禍事。」他垂眸看著九娘:「你和寬之,其實也是一樣的人。」

九娘聽著他事事為自己著想,心中又難過更羞慚,點了點頭,便欲站起來抽身道別。

「等一等。」趙栩卻不放手,反將她拉得更近了些,神色間有些羞窘:「我方才是太兇了些,可嚇著你了?」

九娘呆了一呆,搖了搖頭。

趙栩清咳了一聲,眼光落在她被自己握住的手上,不自在地道:「不管是什麼原因,我那麼大聲凶你,總是我不對。」他耳尖紅了起來:「我受不得你那樣待我。萬一你以後再猜忌疑心我,我凶你了,你只管凶回來。」

他聲音越發輕了下去:「你知道的,我從小就是個暴脾氣,罵過你綁過你踢過你,還摔過東西。可我罵不過你,也打不過你,還總被你氣得要命——」趙栩抬起眼瞄了九娘一下,又垂了下去,長睫顫了幾下,耳尖紅得幾乎透明起來:「還有一件事——」聲音卻若有若無,幾不可聞。

九娘蹲得靠近了他一些,輕嘆了一聲道:「六哥你說吧,我不猜忌你,不疑心你,也不怪你。」

「我是知道有人入了桃花林,知道有人在偷窺。」趙栩深深看著她:「你不明白我為何不道破來人?為何放任她離去?」

「為何?」九娘茫然問道。

趙栩慢慢低下頭:「因為我是男子你是女子,因為我停不下來。如同此刻,天塌下來我也不會理。」他冰冷的雙唇牢牢覆蓋上同樣冰冷卻極柔軟的雙唇,微咸。

攻心為上,攻身未必為下。他已使出了渾身解數,危機已解,卻要一別半年,大事當前,可不擇手段。他問過心了,他想做什麼,沒人攔得住。

今日6600字,算加更,謝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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