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(1/2)
城西的潛火兵們駕輕就熟地撤走救火的一應器具, 不少人眉毛都燒焦了。
「這麼大的雨, 還會起這麼大的火, 真是怪事。」
「可不是, 水都澆不滅, 那層油見著沒?浮上水面, 跟著水跑, 嘩啦一下全燒起來了。祁老三他們那隊夠倒霉的, 全燒傷了。」一個四十多的老潛火兵疲憊不堪地嘆氣。
「咱們弟兄算走運的, 看見沒?大門外頭那老槐樹給雷劈得烏麻黑。」另一個年輕的接口道:「這個月都第三回了吧?陳家走水,開封府的兄弟們夜裡都不敢睡覺,恨不得抱著鋪蓋睡在這牆角呢。」
人人都不禁長吁短嘆起來, 嘖嘖稱奇, 卻沒人敢提陳元初和外頭的大事。那可不是他們這些小兵卒子能瞎說的事情。
大理寺的人也已離去,水積得快,退得慢,外頭太陽出來了,陳家門外的空地上還積水不淺, 一片狼藉。沿街巷的街坊鄰里們大門都敞開著,有人往外舀水的, 有人拖家帶口站在屋檐下抻著脖子往陳家看的, 漸漸站滿了巷子兩邊, 嗡嗡議論聲不絕,目送著潛火隊離去。
陳青扶著魏氏出了二門,蘇昉還在勸說:「嬸嬸懷有身孕, 怎好去相國寺暫住?還是隨我去百家巷吧。我爹爹說了,蘇陳兩家已經是斷不開的親,如今他不在朝堂,沒什麼可顧忌的,還請千萬別客氣。我二嬸甚掛念嬸嬸,家裡都準備妥當了——」
陳青看了看一旁等候的幾十部曲和侍女僕婦們,對蘇昉道:「你爹爹,還有親家和親家母的好意,我夫妻心領了。只是實在不便。請他們放心,相國寺住持和我素來相熟,已經騰出了十幾間寮房,待家裡修繕好,就能搬回來了。」他和魏氏都不愛麻煩別人。如今六郎殺了趙檀,蘇瞻又剛剛罷相,實在不是合適的時機。
他拍了拍蘇昉的肩膀,露出一絲微笑:「寬之,放心。同你爹爹和二叔說,等太初回來,我們再一同上門拜訪。」
眾人出了府,牛車和馬都已經備好了。蘇昉看見魏氏身邊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著蘇昕的牌位,心裡更加難過,便堅持要送他們去相國寺。
魏氏看向不遠處的街坊鄰里。除了部曲們把箱籠置放到牛車後頭的聲音,街巷裡沿牆站滿了人,卻無人出聲。
「叛國賊——壞——!」忽地一個稚嫩的童聲喊道。最後一個「人」字卻被他爹爹捂住了嘴,沒喊出來。
陳家部曲們大怒,憤然轉頭,看向那發聲之處。砰地一聲,那家門匆匆關了起來。
那邊的人群也在看著他們,他們有人懷疑,有人憤怒,有人擔憂,有人懊惱,有人傷心,交頭接耳之間,不少人家的大門連二接上地關上了。
先前就在屋檐下的少年不肯回去,倔強地看著遠處那個高大的身影。他明年即可入伍,他做夢都想成為陳青那樣的人,想和他的兒子們一樣,縱馬馳騁,為國殺敵。可是,為什麼?為什麼!
魏氏緊握住陳青的手,嘆息了一聲:「郎君莫生氣。」
陳青收回目光,搖搖頭,一躍上了馬,喝道:「走——。」
車隊慢慢地駛出街巷,這裡是他兄妹二人長大的地方,這些人曾經夾道歡迎過他和他的兒子們,曾經擠滿來看遠處元初太初的小娘子們,也曾齊心維護過他的妻子。他又怎麼會生他們的氣。
「為什麼?——為什麼!」少年終於忍不住,衝著馬上的陳青大喊,聲音顫抖得厲害,不是害怕,不是憎恨,是無比的憤慨和委屈,是不願相信所有人認定的事。
陳青收了收韁繩,側目看向這個少年,他記得這個孩子,費老八那夜,這少年使出了渾身的力氣。
看到陳青勒馬停住,取下了腰側所佩的短劍,街坊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少年的爹爹從門後沖了出來,擋在他前頭,卻說不出話。少年一把將父親推開:「你要殺我嗎?我就想問為什麼!有沒有?死也要問!」
陳青將短劍擲到他懷裡:「送你。」
少年一呆,握住那劍,一低頭,劍鞘上兩個字「漢臣」觸目驚心。他握緊劍鞘,似乎心中被照亮了一角,眼淚似乎就要跳出眼眶,他翕了翕雙唇,猛地跑到馬邊上,仰起臉看著陳青,青澀的臉龐上發著光。
陳青凝視著他:「我陳家人,只殺外敵。」
車隊蹄聲不斷,漸漸遠去。少年忽地原地翻了幾個筋斗,欣喜若狂地喊著:「我知道,我就知道!沒有——!沒有——!」
他拔劍出鞘,朝著空中狠狠刺去,又扭頭看向街巷裡的鄰里,大喊道:「我就說那是西夏人的詭計!陳家是好人——陳青是英雄——英雄——英雄!」
他的喊聲在巷子裡傳來回聲,又有不少人家砰地關上了門。
「幼安——,快回家,別發瘋了,快回家。」少年的父親大聲呼喝道。
***
北婆台寺雖然名字里有個北,其實在開封城最東南,陳州門外。因開封府名寺大廟太多,北有開寶寺,城中相國寺,西有大佛寺,此地離繁台的禹王大廟又近,所以一直香火不盛,清淨得很。
趙栩和九娘跟著阮玉郎高似進了寺廟後頭的禪院,連僧人都沒遇到幾個。趙元永抿著唇,強忍著要問他們的念頭,不時看看他們。
院子裡幾顆大樹,被雨洗得翠綠,地上鋪的卻不是尋常的青磚或青石,而是細碎雪白的小石頭,格外敞亮。沿著廊下種著的幾處花叢,早已不見葉底花,院子裡一個大水缸中的睡蓮倒依舊盛放。倒有禪庭一雨後,蓮界萬花中的意味,只是不知方便理,何路才能出樊籠。
九娘看見兩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坐在廊下低著頭說話。聽到聲音,一個轉頭看了過來,卻是風華依舊醉人的阮姨奶奶阮眉娘。她不認得趙栩和高似,見到九娘,一怔後笑了起來:「嫂嫂,我孫女兒阿妧來看我們了。」說完就盯著趙栩上下打量。
阮婆婆卻微微抬起頭側耳細聽:「玉郎回來了?」
阮玉郎笑道:「是,還帶了幾個舊相識,您可還記得六郎?」他看了趙元永一眼,眨眨眼:「大郎上回受了許多罪,這次記得都還給他。」
趙元永咬了咬唇,看了九娘一眼,搖搖頭。
「孟氏九娘見過兩位老人家,姨奶奶安好,婆婆安好。」九娘上前道了萬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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