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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5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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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兵相接,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

陳太初似回到了萬人爭殺的沙場, 馬蹄聲, 吆喝聲, 女人的哭喊聲, 由遠而近, 越來越清晰, 和他耳中的一種震動漸漸吻合起節奏, 慢慢重疊, 又弱化成虛無的背景,好像只是懸掛在那裡若有若無。往日那對敵前的暴虐殺戮**,卻不曾再浮現。

漸漸變強的, 是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, 潺潺的水流聲,剛歸巢的飛鳥又從林中展翅的聲音,還有小魚注視在他背上的焦灼目光,一層層,一重重, 從無形變有形,無比清晰, 無比有力。

陳太初從未這麼清晰地感受到, 自己和這個世界親密無間起來, 合成了一體,他是這山林的一部分,清風的一部分, 流水的一部分,既微不足道,又重若泰山。他又似乎已變成了氣流、飛鳥、空中飄落的葉片,俯瞰著陌生又熟悉無比的自己,眉眼冷峻,薄唇緊抿,上身微微前斜,束髮的紅色髮帶被勁風拉得幾乎筆直,他沖在最前面,冷靜地撥開飛向自己的箭矢,目光認準了來者隊伍中的身穿黑色甲冑,頭戴紅纓氈盔的一個副將。

時間也變得緩慢起來,一切都好像被無限拉長了。來者手中揮舞著的金瓜錘,像一個孩童舉著糖人玩具。薄長的砍刀在黃昏的山林中閃出的寒光,並不能激發他的血性,微不足道地只是閃過而已。

陳太初看著自己手中的劍,從那綿軟緩慢的金瓜錘中如閃電一樣突破,劍身劃破皮膚,割破血管,和骨頭髮出碰撞的聲音,一切緩慢得像靜止了下來,卻又瞬間結束。

幾百人在密林中廝殺起來,兵器相擊聲,馬嘶鳴的聲音,四處逃散的西夏士兵,驚恐的目光,昏暗光鮮下依然奪目的殷紅獻血。他身在其中,又神在其外。忽然,他明白了穆辛夷先前說過的魂游天外的感覺,他旁觀著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一切。

他衝殺在敵軍之中,卻又回到了柳絮飛揚的秦州羽子坑。

一雙晶亮大眼眯了起來,彎成了月牙兒,一隻軟糯小手捂住他的嘴:「陳太初,糖口水,哈哈哈。」他一顆心也被那軟糯小手捂住了,溫熱的。

兩雙光著的小腳丫在井邊不停踩著水,他跑開去追滾遠了的西瓜。「陳太初追瓜——我追你——哈哈哈」。清脆的笑聲後是「啊——」的一聲,他轉過頭,她滑倒在地上笑得更厲害了,還在泥地里滾了一滾。他想去和她一起肆無忌憚地在泥濘中滾一滾笑一笑。

他在編那隻小魚,竹篾劃傷了手指。她卻大哭了起來:「我不要魚了——」他想去摸摸她軟軟的發。

「來,小魚,你也躲進來。」他在紗帳里招手,剛剛睡過午覺的她,打了個哈欠,大眼裡帶著水汽,搖搖晃晃地走近他。他想讓他們停下來,卻眼睜睜看著他們格格笑著轉著圈。他將紗帳繞過她,再繞過自己,一切都變得特別好看,霧蒙蒙的,她的眼睛也像蒙上霧……

「太初,好看。」她伸手撩起紗帳的一端,又繞過自己,再繞過他。

他被娘抱在懷裡,喘著氣,茫然無助地看著臉色青紫的她。爹爹不停在按壓她的胸口,給她度氣。她的阿姊像個瘋子一樣在打大哥,她娘蹲在爹爹身邊哭。他看見另一個她,很著急地在安慰娘懷裡的自己:「不怪你,陳太初,不怪你,是我自己不好。」

她醒了,還是原來那樣,吃糖一把塞,大眼晶晶亮,大聲喊著「陳太初——」。一年後,還是那樣。

他是說了,他要照顧永遠留在三四歲孩童的她一輩子。然後他離開了秦州,看著她在車後面追趕著,大哭著喊著「陳太初——我的陳太初——」

有一天,他突然明白過來,她永遠被留在了三四歲,是因為他的錯,是他的錯。他卻丟下了她。他成夜地睡不著,終於騎上他的小馬「小魚」,他要回秦州。

爹爹把他從小馬上拎下來,扔在娘懷裡:「你說過你要當個將軍的,明日就開始。」

那夜,娘抱著他哭得厲害:「是意外,不怪你,不怪你。爹娘已經把元初留給她們了。不是你的錯——」

他把他的小馬送給了阿予,每日在練武場,摔打滾爬。可他不記得他為什麼要做個將軍,一定是因為想成為爹爹那樣了不起的人。

不知哪一天開始,他終於又能睡著了,因為他忘記了,但他還是陳太初。

直到蘇昕離世。

「不怪你,太初,是意外,不是你的錯,是我的錯。」 趙栩這麼告訴他,他說是他的錯。

似曾相識的話,似曾相識的事。他連多一刻也不能再等,胸口有什麼要刺穿他。他千里追逐,不眠不休,可程之才死的時候,他胸口的疼痛沒有絲毫減輕,越來越重。

他曾在山中靜思,生死,愛恨,一瞬間的對錯,究竟因何產生,因何消逝。他寄情於道,有所悟,卻有更多疑惑。因那些微的所悟,他心甘情願背負一切他覺得應該背負的。那些重,於他不再是重。結親,官職,都微不足道,他能做,他想做,他就去做。

然後他遠涉千里,去了興慶府,找到了經年不見的她。

「因為你是我的陳太初。」

這一刻,時間空間失去了限制,速度和溫度失去了對比。他能留住、凝住,捉緊他想要的每一刻,停下時光,靜止衰老,跨越生死。

生與死,絢爛如電。愛與恨,虛幻如霧。對與錯,形影如露。

那個少女,淌著時光河流而來,將他刻意遺忘的陳太初雙手奉上。而他背負著一切不能承受的重和輕,逆流而上,也是為了找回他自己。他們的重逢,自從分離那一日,或是從最初的相逢那日,就已經開始。

天地安叢生?河流中似乎傳來蘇昕那脆生生的「陳太初」,也有穆辛夷那熟稔親切的「陳太初」。未嘗生,亦未嘗死。不生者疑獨,不化者往復。往復其際不可終,疑獨其道不可窮。

幾十天裡他苦苦思索卻一直觸不到的根本,已近在眼前,只差一線。

在陳太初的清嘯聲中,馬在嘶鳴,生命在不斷無情流逝。對戰已臨近尾聲。有十幾個西夏士兵順著河流下逃,一邊不斷回望,有人停在一顆大樹下,朝上面高聲呼喊著什麼,還伸出了手。

小魚——

陳太初撥轉馬頭,策馬狂奔。他不需要小魚用生死擺渡他,他不需要她自己不小心死去,更不允許獨自留下的她在他眼前被人殺死。

樹下的士兵們一鬨而散,四處逃離。

「陳太初——」穆辛夷笑嘻嘻抱著粗粗的樹幹,眸子璀璨又藏著寂寥,小臉熠熠閃光:「你回來了?」

像他們從未分離過,又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門。

陳太初仰起頭,伸出手:「是我回來了,下來。」

穆辛夷從樹上滑溜下來,握住陳太初的手,小心地踩到馬鞍上,安坐下來,環住他的腰,大聲道:「他們是右廂朝順軍司的,擅自離了秦州要回興慶府去。」

陳太初收住韁繩,轉過頭。穆辛夷歪著腦袋正等著他,大眼彎成了月牙,洋洋得意地說道:「我問出來了,你哥哥被關押在文廟對面練箭場高台下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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