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三章(2/2)
呂氏無力地靠在杜氏身上抽泣起來。老夫人這是同意阿嬋出家的口氣啊。她怎麼捨得!
梁老夫人看向翠微堂大門口掩得密密實實的夾棉錦簾,喃喃地道:「過完年,三月里阿妧大婚,你也得陪著她吧?跟著浴佛節,也該陪著婆婆和你娘去大相國寺禮佛是不是。還有端午,婆婆最喜歡你自己做的紅豆沙粽子,你得多做幾個——」
她蒼老的聲音溫柔絮叨,卻再也說不下去了,淚水滴在六娘的手上,慢慢下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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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微堂的燈火到了亥時暗了下去。呂氏和六娘說了一個時辰的話,實在疲憊不堪,才躺下歇息。
安息香熏得暖如春-日的室內靜謐又安寧。呂氏緊緊攥著六娘的手,又無聲哭了一刻鐘,才昏昏沉沉睡了過去。六娘慢慢將手抽出來,起身看了看呂氏眉頭緊皺的睡顏,屋裡的地暖熱又燥,她額頭上密密一層細汗。
六娘輕輕下了床,將蓋在兩人被子上頭的大錦被卷了挪到床尾,坐在床沿默默看了母親片刻。她在洛陽宮中的時候,只見過母親兩回,可是真的毫無怨言嗎?也不是。她被下了藥,被挾持著嫁給趙棣時,她也是怨過的。娘為什麼不能救救她,不能幫她,不能反抗爹爹和阮玉郎,她不明白。她被送出門的時候,一直看著娘親,可娘親卻只是讓她入了宮好好侍奉太皇太后。
披了件薄襖,屏風外的羅漢榻上鋪著金盞的被褥,擱在一旁的矮几上,針線框裡的東西還沒收拾,給程氏肚子裡孩子做的小帽子還沒繡上花,婆婆的抹額花樣子是萬字團花紋,理好的金線整整齊齊擱在上頭。
她剛拿起那縷金線,槅扇門被推了開來。金盞提著暖瓶走了進來,福了一福小聲道:「娘子怎麼起身了?這件小襖薄得很,奴給娘子換一件。」
六娘由得她給自己換了件長襖,問道「阿妧回去了麼?」
「奴親自將九娘子送出翠微堂的。九娘子說明早再來綠綺閣。這是玉簪送來的燕窩,娘子趁熱吃了罷。」
六娘微笑道:「這個婆婆每日也逼著我吃,你沒說麼?還讓聽香閣這麼忙活,怎麼好意思。」
「這是九娘子的一片心意,娘子需領著才是。」金盞給琉璃燈里添了燈油:「何況玉簪說了,這是官家送給九娘子的,都是宮裡頭最好的。」
金盞服侍她用完燕窩,忽地開口道:「若是娘子執意要出家,奴和銀甌也是要跟著去的。」
六娘一怔,嘆了口氣:「你們——這是何苦?我自會好生安置你們的——」
金盞笑著把碗盅收了:「這也是奴婢們的一片心,娘子只需領著才好。」
槅扇門輕輕開了又關。六娘出了會神,起身走到西窗長案邊站定了,一隻玉兔燈籠,乖巧地趴在書架上看著她,似乎在問她為何要出家,又似乎什麼也沒說。
從秋到冬,北地苦寒,風雪交加,軍中條件極苦,不知道他還好不好。六娘伸手輕輕摸了摸玉兔的長耳朵,將旁邊竹籃上的絲帕揭開來,裡頭的豆沙月餅早分著吃完了,此時她卻後悔了,如果留上一個半個到現在,吃起來應該很甜很甜。
思往事,惜流芳,易成傷。
那燈,那人,從此心頭珍藏,已經足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