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九章(1/2)
「是我的錯。」高似斬釘截鐵地又重複了一遍:「是我一廂情願痴心妄想, 才害苦了你。」
他心中苦澀無比,口中也發苦, 隱隱的血腥氣透過後牙槽沖入鼻腔。
這句話在黑暗中不斷回想。陳素回過身, 那來路的一片漆黑中突然爆出米粒大小的光, 忽明忽暗, 幽幽似在召喚她回去。
她當然恨他, 可是更恨她自己。
一廂情願?她何嘗不是。痴心妄想, 她同樣也有。若沒有心魔,為何會有那糊裡糊塗的一夜。她若離開人世,六郎再無掣肘,她也無需被那樣的恥辱羞愧夜夜折磨。她怎麼被欺負都能承受,因為她有錯在先。出家修道,對她而言求之不得, 遠離紅塵, 她方能安心。
等明白那夜的男子原來竟然是高似後, 若非六郎未歸, 她那天便會了結殘生。即便她再誠心侍奉道君, 她拼命念經,她努力打坐, 可都沒有用,她時時刻刻被那可怕的事實壓得喘不過氣來。她自被誣與高似有染後, 憤怒過, 痛恨過, 委屈過, 忽地發現她不是被誣,那人也不是無中生有,而是她親手做下的一筆糊塗帳。天下之大,再無她可容身之處。她的錯她的罪,她過不去。
陳素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,此刻想來,就是這個說話的男人,他的一廂情願也是因她糊塗才起,才會這般糾纏不清。她害了他,他反噬她。
「我心存貪念,被阮玉郎利用,害了你,也險些害了六郎的性命。」高似語速緩慢而堅定:「那夜你喝醉了,是我乘人之危,今日我便以死謝罪。」
高似停了停,見榻上的女子依然毫無動靜,又道:「人之將死其言也善,我多說幾句,你莫要嫌煩。」
陳素心中天人交戰,看著來路的那幽幽一點亮光,想走回去幾步。他要以死謝罪?他罪行滔天,殺人無數,破秦州,俘元初,令兄長一家背上污名,更害得六郎和自己還有阿予險些喪命宮中。他當然比她更該死。偏偏她生性溫柔,想到這個洗心革面的男子要死在自己眼前,恨意滿滿的心裡又有一絲不忍和彆扭。
深淵中似有一股力量在拖著她。活著太難,她總是累贅,她拖累兄長,拖累表哥,拖累六郎和阿予,她沒有力氣再撐下去。她也不知道是要他死,還是不要他死。
「我娘原先是女真族的貴女,被契丹人搶了去,做了那人的姬妾,生下了我。」高似目光落在陳素蒼白的面容上,她和母親截然不同,他母親始終是一把利刃,烈火也溶不化她。可陳素卻是一團輕雲,隨時便風吹雲散。
陳素一怔,她聽說過他是契丹貴族耶律似,因滅族之仇才投奔外祖和舅舅。
「契丹人的姬妾不算是人。」高似口氣淡然,似乎說的是發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:「只是一個東西而已。那人時常把她送給其他人糟蹋。我身上流著女真人的血,也不算耶律家的人,只能算是不用花錢買的奴隸。」
陳素打了個寒顫,這種不受重視被凌辱的感覺,她深有體會,可這人和他娘親,也不免太可憐了。
「我娘想方設法用她自己給我換來了弓和箭,後來還有刀、槍。還有願意指點我的男人。」高似有些悵然,這些痛苦無比的回憶,他從不去想,此時告訴陳素,卻已雲淡風輕了。
「她逼著我習武,若我做得不好,她會用鞭子抽我。」高似的聲音柔和起來,似乎兒時那些疼痛反而是最溫馨的記憶:「可是她也會親自給我上藥,其實那根本不是什麼藥草,就是院子裡的野草,她嚼爛了就那麼塗在傷口上。那時候她會說一些女真的事,終年白雪皚皚的太白山,天池很美——」他曾經想帶著她在天池邊住下來,再也不問世事……
「我娘要我發血誓,要殺了我生父,滅了耶律氏,亡了契丹。」高似輕聲笑了笑:「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動手,我祖父便獲罪舉家逃來大趙,投奔蔡京後反被他拿下,送回契丹,合族只有我這個奴隸得以逃生。」
「當時我年紀還小,不會說大趙官話,又怕泄露了行蹤,在汴京東躲西藏,險些餓死。」高似伸出手,停在陳素臉頰旁,最終虛虛地懸空著不敢動。
「你於我,有一飯之恩。」高似稜角分明的臉上更加柔和。
「後來,我跟著你,到了西城,想法子做了你鄰家的僕從。」高似柔聲道:「我這一步錯,步步錯。可若回到當年——」
高似頓了頓:「我還是會這麼做。」
陳素咬著牙往回走了兩步,那米粒大的光點變成了碗口大小。他怎麼敢這麼說!
高似一瞬不瞬地盯著陳素微微顫動的手指。
本章未完,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