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九章(2/2)
高似一瞬不瞬地盯著陳素微微顫動的手指。
「我生下來,便是個誰也看不起的雜種。長大後,是背負著血誓要報仇的完顏似。在大趙跟隨蘇瞻後,是尋找機會滅契丹想要三分天下的高似。雪香閣一夜後,我是女真的叛徒,契丹的餘孽,大趙的仇敵。——可只有那一夜,我才是我自己。我是錯了,可我不想改。」高似輕聲道:「有你在,有六郎在,我死而無憾,只是你得好好的,六郎和九娘還要大婚,還要生子,阿予還要嫁人,你雖已出家,卻放不下他們幾個,為何不留下來看著他們?」
陳素眼前碗口大的光亮越來越亮,越來越大,漸漸像一條通道。身後那極重的拉扯終於沒了,她拔足飛奔。
他錯了,錯得離譜。六郎不是他的孩子,她要親口告訴他,六郎清清白白的,是大趙皇子,是先帝血脈,根本不是他的孩子!
***
偏殿中傳來低低的一聲驚呼。
趙栩立刻推門而入。九娘趕緊讓惜蘭去請院使前來。趙淺予扶著門框,跌跌撞撞地跟了進去,不由得也驚呼起來。
高似盤膝坐在羅漢榻前的地面上,面如金紙,口中滲出鮮血。榻上的陳素睜開了眼,看到趙栩,手指動了動,指向高似,淚流不止,卻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院使、醫官、女醫匆匆魚貫而入,都嚇了一跳。院使趕緊給陳素把脈,片刻後鬆了一口氣:「啟稟官家,真人內傷需調理半年,外傷卻無大礙,脈象較先前好了許多,死志已消。
醫官拱手回稟:「高侍衛心脈已斷。微臣無力回天。」
趙栩慢慢蹲下身子,搭在高似腕上,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見底,看不出悲喜。
高似勉力彎了彎唇角,心裡十分平和歡喜。阿玞妹子說得對,他能救她。她也許想起他來了,也許她不想他死。他有過她,還有六郎,這一世不算白活。
千山他獨行,不必相送。
九娘凝視著高似的背影,和那慢慢低垂下去的頭顱。他和阮玉郎,何其相似,又何其不似。同一條路,都是死路。他們拼力抗爭的命運,看著都已經由他們自己主宰了,可最終還是徒勞。只是,高似之死,較之阮玉郎,讓她多了一份無奈的悲傷。
陳素怔怔地看著高似,她還沒有告訴他六郎的事,似乎永遠也不需要告訴他了。
日頭漠然地掛在半空中,生或死,它皆無動於衷。至於世上那些咽露秋蟲舞風病鶴之情,更不在它眼中。
***
京師自八月十六的宮變後,二府諸相不敢怠慢,張子厚更是雷霆手段,連接罷黜捉拿了近百官員,牽連入獄的家眷近兩千人,詔獄和大理寺牢獄人滿為患。過了兩日後,榮王趙梣脫險,皇太后下旨赦免了涉案犯官家中女眷四百七十三人。那不願沒入官中成為官妓而自盡身亡的五十一名女子,也被下旨赦了罪,允許三族外的親戚將屍首認領回去好生殮葬。一時間京中官員人人自危。
八月底,鄭州太守棄城而逃,百姓大開城門,爭相迎接王師。趙栩在鄭州整頓人馬兩日後,兵分兩路,一萬重騎馳援大名府,集結了餘下的三萬兵馬,即將發兵洛陽。
此時的洛陽,無花可賞。偽帝趙棣雖然每日早朝,卻惶惶不可終日。暗地裡尋找皇后一事,只有太皇太后還惦念著。朝中眾臣,從七嘴八舌各種諫言,到如今噤若寒蟬無本可奏,似乎只是躺在砧板上的魚肉,只等著趙栩大兵攻城後任他屠宰。
阮玉郎、高似的身死,已被汴京都進奏院公布於天下,羅列出的罪狀十分細緻。張蕊珠在洛陽宮城中也得了消息,又驚又疑又怕,見趙棣越來越頹廢,下朝後常對著空洞無物的奏摺發呆,夜裡更是喝酒喝到吐才肯歇息,她心裡焦急,反而往延春殿跑得更勤快。奈何即便六娘不在宮裡了,太皇太后依然十分不待見她,去十次才見得到三次,若沒有錢太妃當中斡旋,恐怕只能見上一次。
得知鄭州太守棄城而逃,趙棣這日一直不曾回大內,留了宗室親王和宰執們商議如何守住洛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