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(1/2)
正屋西邊種著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,樹幹粗粗,此時還是鬱鬱蔥蔥,不時傳來寒蟬的鳴叫聲。那高高的枝丫上頭吊著兩個鞦韆架,長長絲繩紫復碧,裊裊橫枝高十尺,正是引起趙淺予尖叫連連的好東西。
蘇昕用力將趙淺予推高。從後院跑出一大兩小三隻狗兒來,直奔鞦韆架下,圍著裙裾飛揚的趙淺予吠了起來,搖著毛茸茸的尾巴,又轉頭跑到蘇昉和九娘腳下嗅一嗅,歡快地轉個不停,蹭個不停。冷不防不知哪裡又跑出兩隻肥嘟嘟的花貓,也不怕生,湊到蘇昉面前,甩了甩尾巴,又懶洋洋走去正屋門檻下頭蜷縮著曬起大太陽來了。
趙淺予先是尖叫,跟著又大笑不已:「阿妧!六姐,快來一起盪鞦韆!」這時已經換了趙栩在用力推她,她飛得太高,幾乎要越過西邊的矮牆去了。
九娘站在原地,恍如隔世。前世她辦完爹爹的喪事回來開封后,買下這遭洪水淹過無人搭理的小莊子,免了三年的佃租,親自收拾打理,當時是不是也有一絲期盼?盼著得一知心人,孩子兩三個,貓貓狗狗團團繞,瓜果蔬菜不缺,鄉里鄉親淳樸,天天醉里不知時節改,漫隨兒女打鞦韆。可是最後一年只帶著蘇昉來過兩回而已。此時毫無準備地驀然回來,心中熱潮翻滾,舊地,故人,阿昉,還有她以前抱回來的小狗都已經生下了小狗。
「阿昉——?」九娘哽咽著喚蘇昉,這一刻,她太想告訴阿昉,娘回來了,你帶著娘回來了。她想站起來,雙腿發軟,站不起來。
蘇昉卻已經挽起袖子,走向槐樹下的鞦韆架,並未聽見九娘輕聲的低喚。蘇昕笑著喊:「哥哥!哥哥快來!我也要飛得像阿予這麼高!」
陳太初走到九娘身邊,蹲下身子,柔聲問:「阿妧你怎麼了?身上哪裡疼嗎?」自從九娘下車,他就發現她有些不對勁,又知道她是很喜愛這些農家農事的,就擔心她是不是摔下馬還是受了內傷,好強不肯說出口。
九娘淚眼朦朧地轉過頭,看到陳太初關切的眼神,沒人問還好,一有人關心,她卻像崩斷的琴弦似的,立時止不住眼淚,喃喃道:「我——我沒事。」
忽地有人輕輕摟住了她:「沒事就好,想哭的話你哭一哭,哭一哭就好了。」卻是魏氏。她雖然不知道這孩子為何這麼傷心,可看著就心疼得很。
有時候,孩子只是需要人抱一抱,哭一哭就好了。太初,你真是不懂小娘子啊。
九娘被她一抱,實在忍不住,埋頭在她懷裡哭了起來。鞦韆架上的趙淺予和蘇昕嚇得趕緊下來,和六娘一起圍著她問長問短,又責怪孟彥弼思慮不周,肯定害得九娘傷了手臂。
趙栩定定地站在槐樹下,看著被一群人淹沒的九娘,任由鞦韆架晃悠著敲在他腿上,第一次心裡有種說不出滋味的虛空和酸脹,有些疼痛,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,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,也不知道該怎麼做。
鞦韆漸漸停了,趙栩和被擠到外圍的陳太初目光交會。兩個少年靜靜地互相看著。
被許多人圍著,九娘接過六娘的帕子擦了擦眼淚鼻涕,紅著臉抬頭對蘇昉說:「阿昉哥哥,我只是想起你娘了,小時候她抱過我幾回,對我很好。我來這裡想到她就有點傷心。」
眾人都靜了下來。蘇昉失笑道:「傻阿妧,我娘抱你的時候,你才生下來三天。我也抱過你的,你怎麼會記得?我只勉強記得自己兩三歲的事情,其他的都是爹爹娘親告訴我的。」
九娘破涕為笑道:「我周歲的時候,家裡頭沒人記得,你娘還來抱過我,送給我一個黃胖,我一直收得好好的,可惜被十一郎摔斷了一隻右手!」
蘇昉一愣:「你周歲的時候?我五歲,已經入學了,那次應該沒去你家。」
杜氏笑了起來:「她也記不得這些,都是慈姑說的吧。這孩子就是記著別人的好。」
正說著,王婆婆笑著出來招呼:「吃飯了!快進屋來吧。」
***
翠微堂里,梁老夫人強壓著午後的犯困,細細打起精神來看著程氏,疑惑道:「你怎麼突然要給阿姍定親?」
程氏抿了抿唇:「娘,昨日我哥哥說了,已經給大郎進納了開封府陳留縣主簿的官職,雖是進納的,也是個正經的八品官。家裡怕他不安下心來好好做事,想給兩個孩子先定下親事。過個三年,看著他確實洗心革面好生過日子了,再行納徵請期之禮。」
程氏頓了頓:「正好我爹娘過了年也要來汴京,日後有他們照應阿姍,我也放心多了。」
梁老夫人沉默了會兒,摸了摸手中的數珠:「老三怎麼說?」
程氏垂目道:「昨夜和三郎商量了,他覺得先行納吉,三年後再納徵請期的法子蠻好。兩家本是至親,不對外張揚也沒人知道。萬一大郎實在不爭氣,三年後阿姍也才十五歲,大可以退親再議。再說阿姍這次闖了大禍,也是她心太大的緣故,現在定下來,她也就死心了,留在家裡我也好多陪陪她。」
梁老夫人一怔,嘆了口氣:「你和娘家親上加親,本來也是件好事。只是如今有個阮玉郎摻和在裡頭,你哥哥未必知道裡頭的厲害,若是被他綁上了船,萬一以後有個——」
程氏恭謹地回道:「昨日媳婦和哥哥說了此事。哥哥說那阮玉郎對阿嫻做的事,不過是想費心討好蔡相,為的是西北要新開四個榷場的生意。家裡也只是和他有生意往來,並無別的往來。」
老夫人皺起眉:「朝廷要在西北新開榷場?」
程氏點了點頭:「就是表哥四年前就定下來的那些地方。這幾年一直拖著,聽說重陽前後就要開了。」
老夫人定定地看著程氏好一會兒,才淡淡地道:「既然你和老三都覺得好,就這麼辦吧。反正還能再好好看上三年。」
程氏又說:「還有三房嫡子的事也拖了這許多年,我和三郎商量定了,眼下也就十一郎讀書還像樣,就把十一郎記到我名下做三房的嫡子。就是青玉堂那邊——」
老夫人想了想:「既然老三能下定決心,我去請族長出面就是。你們想什麼時候辦?」
程氏思忖了片刻說:「冬至祭祖前如果能改名重入家譜就最好了。還有,我想把阿妧一起記到我名下來,以後和陳家結親,兩邊面子上都好看。」
老夫人暗暗吃驚:「這兩件都是大事,你想清楚了嗎?」多出一個嫡子一個嫡女,程氏的嫁妝原本是都給七娘的,現在要分成三份了。這阿程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?
程氏點了點頭:「其實也就是我那點嫁妝的事,不算什麼。三房就盼著十一郎以後讀書爭氣,能考個進士回來,好替阿姍撐腰。也想著阿林和阿妧別再記恨阿姍了。這些日子阿妧對阿姍不理不睬的,阿姍不知道一天要哭幾回,唉。」
老夫人沉吟了片刻:「把阿妧也記到你名下,自然是件好事,也是你心胸寬廣。最好她們姐妹幾個能和好如初。阿妧和十一郎日後也感念你這個嫡母的賢德,必定好生孝順你,也能照顧到阿姍。陳家再不懂人情世故,也會謝謝你這份心思的。」老夫人何嘗不知道程氏的打算,多了陳太初這個嫡親的連襟,程家再有錢,程之才也不敢再七娘跟前蹦躂。
老夫人喝了口熱茶:「阿嬋和我說了好多次,她捨不得阿妧也入宮,我也想著把阿妧留在家裡。我看不如這樣,等過了年開了春,把她們姐妹倆的親事一起定了。魏氏不是也等著回復嗎?若是陳青家能等個四年,也同樣先納彩問名納吉好了,這樣大家都避開明年的採選,定定心心。」
程氏想了想:「娘說的有理。媳婦就這麼回復魏氏。」
「你也要和你哥哥說清楚,眉州程氏不只是和我孟家三房結親,也等於是和太尉府結了親。萬事需謹慎為先,若能和阮玉郎撇清關係的,早日撇清關係才好。我看阮玉郎不只是為了謀財討好蔡相。那四個榷場,是你表哥蘇瞻以前所提的,如今能重開,肯定也是他一力主張。你哥哥與其繞著彎子通過阮玉郎走蔡相的門路,還不如好好想辦法去和蘇瞻重修舊好,畢竟是骨肉至親,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。總比那來歷不明的外人可靠。你也不妨試著兩邊牽牽線。」梁老夫人緩聲一一道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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