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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一百四十三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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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陳太初的笑容, 清澈溫暖,暖陽一般,足以照亮這陰雨天。

九娘輕聲問道:「太初表哥, 阿昕她那樣待你,又受了那樣傷,你有沒有想過要照顧她一輩子?」

陳太初的笑意漸止:「自然是想過的, 在仁在義, 我都應該那樣做,若沒有這樣的念頭, 我陳太初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?」他頓了一頓:「可是阿妧, 我也只是尋常男子, 心中也有私念、貪念甚至惡念。若是粉飾一番, 是可以讓自己心安理得。比如阿昕的情意至真至深,我情有別鍾只會辜負了她,配不上她。她值得更好的人待她一心一意。我也確確實實這麼想過,這麼安慰過自己。」

九娘一怔, 眼中露出了些疑惑:「你為何說是粉飾?」她自己也是這麼想阿昕和太初的, 也是這麼想自己和太初的啊。

陳太初靜靜看著她,坦蕩蕩地道:「我的私念,令我只想娶自己心悅之人為妻。我的貪念,令我不肯中途放棄你我兩家議親一事。我的惡念,令我寧可先辜負阿昕,也不願就此失去問你可願做陳家婦的機會。所以,阿妧,你看到了,我陳太初自私自利,託辭為阿昕好,實則只是為了我自己,甚至也會令你對阿昕心生愧疚。如此這般,你可還願意做陳家婦?」

一句句,震得九娘如夢初醒。這樣的陳太初,不是她所知道的陳太初,比她想的還要好許多許多。

而她,恰恰停在太初所說的粉飾那裡,用所謂的「為他人著想」掩飾了自己的私念,以求自己的心安理得。她只想著將她沒法心安的事轉嫁給陳太初,讓他為難,自己就能逃避開來,繼續裝扮成一個「好阿妧」,甚至還因此沾沾自喜於品行無瑕!她是錯了,她錯得比自己想到的還要離譜!

「太初,」九娘深深屈膝一禮:「阿妧知錯了,阿妧錯得厲害。」

陳太初一怔。

「我視己不明,言己不忠。實在無地自容。」九娘誠懇地說道:「阿妧自視過高,心存雜念,多虧你一語驚醒夢中人。不然我就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偽君子了。太初表哥堪是阿妧的良師益友!」

陳太初苦笑道:「阿妧,我寧可你不要再說下去了。

九娘也不禁笑了:「難道只許你說出你的私念貪念惡念,卻要我做一個虛偽小人?」

陳太初失笑搖搖頭,看到廊下美人靠並未被飄雨打濕:「坐下說吧。我洗耳恭聽。」

兩人斜斜面對面坐了下來。九娘伸出手,接了些檐下的雨絲,對著陳太初的耳朵甩了一甩,卻沒有半點水珠。兩人面面相覷一剎,都大笑起來。

若是她心無旁騖,和陳太初在一起,這一世未必能琴瑟再御,卻定能歲月靜好。

「太初表哥,我今天原本是想要粉飾一番的。」九娘從袖中掏出帕子,擦了擦手,細細將微濕的帕子疊了起來,嘆了口氣:「對不住,我也想告訴你,你值得那更好的女子待你一心一意一生一世。若是同阿妧在一起,只怕會被我辜負了。」

陳太初聽著自己剛剛說過的話,從九娘口中說出,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,看著面前瑰姿艷逸的少女,苦笑起來。

九娘垂眸道:「我以前總以為一切恩愛會,無常難得久。若能離於愛者,方可無憂亦無怖。」

「阿妧,道可道,非恆道。你年紀尚幼,這樣想,反而是著相了。」陳太初柔聲道。

九娘點點頭:「你說得極是,我一貫好強,也沒把婚姻事看得太重。商賈也好,士庶也罷,守住本心日子就不難打發。沒想到——也想不明白,找不出緣故。」

「阿妧,佛家有緣起一說,也有十二因緣的說法。緣起不由心,緣滅不由己。」陳太初感嘆道,若是像阿妧想的這麼簡單,他也不至於那一眼就墜入網中了。

「緣起不由心?」九娘點點頭,略覺苦惱地低聲道:「可是不由心,不由己,豈不是如浮萍一般任人擺布任人主宰?喜憂都由人,我不喜歡那樣,很不喜歡。」

看著她一臉的疑惑和苦惱,陳太初失笑出聲,這是第一次聽九娘說她的苦惱,想起她十一歲就在父親面前侃侃而談國家朝政宮廷大事,這個九娘,才是最真的九娘吧,讓他無奈和心疼。

「你在笑話我麼?」九娘臉上一紅,她也不知怎麼就說了出來,陳太初身上自有一種力量,讓她平和寧靜。

陳太初含笑搖頭:「我在笑你和我同病相憐而已。可是阿妧,這樣的不由心,不由己,如果視而不見,豈不是掩耳盜鈴?又怎麼能由心由己?若是害怕喜憂不受控制,難道就寧願不再喜不再憂?這不就是你方才說的視己不明?你不過是害怕而已,我也這般害怕過。」

「你也會害怕麼?」在九娘心裡,陳太初和趙栩,似乎從來沒見過他們害怕什麼,就算三年前對上阮玉郎這樣的大敵,他們都鬥志昂揚信心滿滿。

「比你還要害怕。為何害怕?無非是求不得和得而復失。」陳太初嘆道:「可不求,怎麼知道求不得?就算求不得,也並沒有失去什麼,又有何懼?若是得而復失,沒有得到又哪來的失去?就算失去了,也無非回到了最初的模樣,可得到的或失去的,阿妧,你想一想,無論喜還是悲,也都是我們自己的。正如這庭中之花,開了以後,會凋落,或會被飛鳥啄了,或會被人剪了,難道因此就不開花?萬法歸宗,不過順其自然。」

九娘細細聽著,太初所言,句句在理,而且多含禪理。可是順其自然,何其難?

陳太初靜了片刻,才問:「是六郎嗎?」

九娘愧疚地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今天官家考校六娘,意圖明顯,看起來太后和官家母子在太子妃人選上並無異議。

陳太初看向雨中竹林,那兩隻肥貓不知道去了哪裡。勸解母親,勸解他人,他皆可娓娓道來,然而,勸解自己,卻無從說起,心中那許多的期盼,欣喜,等待,想像,此時盡付東流,才真正體會到求不得之苦。從舌苔苦到心中,苦不堪言。忽然他想起蘇昕倔強的下頜和明亮的眼神,還有她乾淨利落地喊自己陳太初的模樣。她受傷醒來,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她的傷和他無關的?又是以怎樣的心情要成全他和阿妧的?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同周家定了親事……是不是和他現在的心情一樣?

「阿妧,我真想自己更磊落大方一些,說些話,好讓你知道六郎待你之心,或讓你丟開身份門第去爭上一爭。」陳太初喃喃道:「不過我恐怕做不到這麼漂亮,也說不出那些話。」

九娘搖搖頭:「太初表哥,多謝你。不用說那些。我之前並非有意隱瞞,我只是——」想起芙蓉池邊自己對趙栩說過的話,九娘有些狼狽。她兩世為人,□□上頭,會的不過一個逃字,存的只有得失之心。她所愛的,不過是她自己而已。

「六郎可知道?」陳太初輕聲問。

九娘趕緊搖頭道:「不!他不知道。」想到今天官家對六姐的那些話,九娘抿了抿唇:「我六姐就要進宮了。他還是不知道的好。」

陳太初一愣,轉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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