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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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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娘一呆,還沒反應過來:「喜鵲登梅簪?」怎麼忽然說到簪子上頭去了?

她看著趙栩眼中的小心翼翼和一絲討好,有些像阿昉小時候送那個傀儡兒時問自己喜不喜歡的神情,不由得心就一軟。

趙栩點頭:「那是我頭一回自己試著做的,手生,弄壞了幾回。」他有些赧然,神情一黯:「還是你不喜歡那簪子的式樣?」

終究還是說不出要將禮物退給他的話,九娘搖搖頭柔聲說:「沒有不喜歡,好看極了,我很喜歡。只是太過奢靡,我家裡姐妹這麼多,我不好戴出來。」

九娘頓了頓正色道:「我那時拉了阿予一把,只是順手。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,該我送你謝禮才是。你以後別再送禮物給我,不然我實在虧欠你太多了,心裡很是不安。」

她希望趙栩能聽明白自己話里的意思,畢竟都是十幾歲的小郎君小娘子了,他再送這許多禮,幸虧是她重活兩世,不會往歪處想,知道趙栩是因為極疼愛趙淺予而愛屋及烏。換了真正十多歲的小娘子,難免會生出些心思多出些盼頭甚至起了不該有的奢望。最後恐怕只會壞了一起長大同過生死的情分。

趙栩卻心裡一松:「喜歡就好,原是我忘了你家那些嫡姐庶姐的糟心事。」他壓根沒聽進去九娘後頭的話,只顧著歡喜,把那些煩心的事先拋在一邊,掏出懷中藏了一天的寶貝,已經在胸口溫得熱熱的,卻是一枝極精美的白玉牡丹釵,釵頭由整塊白玉圓雕而成牡丹花正當初放時,花瓣一片片極薄,幾近透明,層層疊疊,花心正嵌著三顆黃玉,在昏暗的燈下粲然發光。

九娘只覺得眼前一亮,頭一回見到能美到這種地步的髮釵,讓人想碰一下又不敢碰,嬌弱的花瓣似乎就要隨風而墜,看得人又是心醉又是心碎。

趙栩卻不等她開口,已抬手將牡丹釵插在她雙丫髻一側。看燈下人小臉有些呆呆的,更顯得水沉為骨玉為肌。他臉上一熱,就笑了開來:「果然還是白玉襯你。」

趙栩這展顏一笑,宛如千樹萬樹梨花開。九娘看著他喜不自勝的模樣,不知為何心就一慌,猛然想起他方才是給自己插釵了,插釵?!這個趙六還是這麼莽撞!不拘小節!自說自話!她兩世頭一回被人插釵,竟然是在這麼稀里糊塗莫名其妙的情形之下!她還懵里懵懂地沒反應過來,真是白活一世了。九娘的臉立刻緋紅起來,出了一身薄汗,手足無措得話都不會說了。

樓下卻傳來一些嘈雜的聲音。聽見一個女聲說:「玉郎的確是蔡相的貴客,還請通融一下。」

蔡相竟然也在此地?九娘一驚,回過神來,紅著臉立刻伸手要將牡丹釵拔下來,釵尾的倒鉤卻勾住了髮絲,疼得她輕呼了一聲。

「真笨!我來。」趙栩嫌棄地笑道。他上前半步,極小心地按住釵身,替她將那幾根髮絲從釵尾上繞出來。一呼一吸,幽蘭之芳。一繞一放,幾根青絲,有種繞在指間纏在心頭揮之不去的感覺,一時竟捨不得放開來。眼底她那托著釵頭的小手,比白玉還白三分。那白玉牡丹釵盛放在他手中,重似千鈞又輕如鴻毛。

九娘冷不防趙栩忽然就和自己幾乎靠在了一起,少年的氣息撲面而來,他的衣襟近在咫尺,他的袖子輕拂在自己臉上,有點癢。他呼吸間的熱氣似乎就撲在自己的額頭。九娘眨都不敢眨一下眼,平日裡的七竅玲瓏心此刻竟停了跳動似的,腦中一片空白,想動卻不知為何動彈不得。依稀聞到趙栩腕上那串金絲伽南念珠,散出如夢似幻的奇香,隔絕開三千世界,只余這方寸之間。

不過一息,此時露濃花瘦,無語含羞。那外間的嘈雜,戲台上的樂聲,都似乎遠隔在千里之外。

九娘忽覺頭上一松,髮釵已落在她手心裡。眨眨眼,自己的眼睫輕掃在趙栩袖子上。九娘趕緊心慌意亂地將髮釵塞入趙栩手裡,連退了兩步,也不看趙栩,垂首低聲說:「那髮釵,還是你收著吧。我,我先上去了。」人還是心慌不已,側過身子福了福,就要上樓去。

趙栩一挑眉,看著她耳尖都紅了,方才那一息閃過腦中,自己也莫名地臉紅心跳起來。他將牡丹釵放回懷裡,低聲說:「我看這黃玉還是換成火玉才好。」又揚聲向樓下吩咐道:「放了吧。」

九娘一怔,定了定神,停了腳,未及多想就退到趙栩身旁,十分好奇想看一眼蔡相的貴客玉郎究竟是何方神聖。方才那片刻,她想著趙栩向來行事恣意狷狂,不忌世俗也不奇怪,倒暗暗自嘲枉費多活了一世,明鏡無塵的心竟被這十四歲的少年郎擾亂了一剎,委實慚愧。可見人長得太美,的確是禍水。她到底有些心虛,不敢再多看那禍水一眼。

傳來道謝聲後,一個女執事領了兩個人緩步走了上來。經過平台,昏暗的燈下,雙方打了個照面。

九娘嚇了一跳,脫口而出:「阮姨娘?!」

那兩人都停住了腳,前面那人緩緩側過身來,這下九娘才看清楚,竟然是一個頭面假髮戲妝還未卸下的男子。看服飾打扮,似乎是扮演目連之母青提夫人的伶人,可眉目之間的確和阮姨娘十分相似,難怪九娘一眼認錯了人。

女執事趕緊福了福:「玉郎這邊請。」

這位被九娘錯認了的玉郎卻緩緩朝九娘行了個女子的福禮:「這位小娘子是?」他似笑非笑地勾起了一邊唇角,無盡風流嫵媚盡在眉梢眼角,聲音如浮冰碎玉,令人神魂俱醉。九娘心一跳,不知怎地,眼前浮起幼時那位阮姨奶奶餵魚時的驚鴻一瞥。

趙栩卻已經一笑:「對不住,我妹妹認錯人了。兩位上去吧。」他一把拉過九娘,一手裝作替九娘理髮髻,順勢就用袖子遮住了九娘的臉,一手已撩開前面的輕紗指向高台笑著說:「快看,台上在小唱呢。」

片刻後,才傳來那幾人繼續登上樓梯的聲音。九娘忍不住又悄悄回了回頭,那跟著玉郎上去的娘子,頭戴極長的黑紗帷帽,垂落至腳踝。連穿什麼衣裳都看不出來,隱約只覺得身材裊裊婷婷。

趙栩這才嘆了口氣:「你這愛說話的毛病,改不了嗎?」

九娘也十分懊惱,心虛地看看趙栩:「是我錯了。」

趙栩又嘆一口氣:「知錯不改,屢錯屢犯。你還真是!那人果真長得很像你家的姨娘?」

九娘皺眉想了想:「真的很像。」可是舉手投足的風韻,卻該說像阮姨奶奶才是。

「咦,蔡相竟然也在這裡?會不會遇到你舅舅?」九娘想起來趕緊問。

趙栩笑了笑,也不瞞她:「不止蔡相在,蘇相也在,他們約好了來找我舅舅的。應該說是蘇相知道舅舅要來看戲,特地約了蔡相一起來的。」

九娘嚇了一跳,這三人私下相見,真是天大的事。想起先前陳青說的七月十七,中書省要上書立儲,不由得擔心起來:「難道?那你——?」

趙栩卻知道她想說什麼,搖搖頭:「我本來就不想做什麼太子,做個親王逍遙自在,好得很。只盼舅舅能順遂平安。」蘇瞻如果能和舅舅能達成一致,百姓別再受苦就好。

九娘想了想,點點頭:「只盼國泰民安,誰做官家都不要緊。可是——」

趙栩鄭重地說:「阿妧,我舅舅的事,我的事,宮裡的事,朝廷的事,你以後都不要再想不要費心打聽,知道嗎?兩三天後就都沒事了,我會想辦法讓娘娘同意試試你給的古方。」又加了一句:「你放心,你安心——多吃點兒才是,現在也太瘦了,還是小時候胖胖的看著順眼。」

他不想胖冬瓜太聰明,不想她太操心。她為了贏捶丸脫臼也不怕,為了救阿予也是拼了自己的小命。那性子啊。娘娘說的慧極必傷四個字。他一直很信,今夜開始甚至有點害怕。那麼好那麼聰明那麼厲害的榮國夫人,那麼年輕就沒了。他只想胖冬瓜好好地懶惰下去,貪吃下去,沒規矩下去,才能胖回去,七老八十還活得好好的。七老八十還圓滾滾的多好。

九娘雖然知道趙栩必定在心裡喊自己胖冬瓜,可還是笑著應了。

樓下傳來問安聲:「參見公主殿下!」

九娘笑著轉過身,果然是趙淺予帶著一個人上了樓。那人身穿精白道袍,玉簪束髮,公子如玉,世上無雙,不是蘇昉還是誰。

九娘又驚又喜,想到六娘的話才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,是啊,阿昉今日也在開寶寺,是在替自己祈福吧。這孩子!

趙淺予一見他倆,急著湊近來神秘兮兮地壓低了聲音說:「六哥!阿妧!你們猜猜我們在開寶寺看見哪兩個人了!保管你們想破頭都想不到!」

趙栩和九娘對視一眼,同時開口問:「吳王?」「張蕊珠?」

趙淺予和蘇昉面面相覷。

趙淺予張大了嘴,下巴快掉在樓梯上:「你——你們怎麼知道的?」

趙栩卻立刻問蘇昉:「他們可有看到你們?」

蘇昉臉一紅:「沒有。幸好我們躲了起來。」

九娘一皺眉,阿昉竟然臉紅了?難道張蕊珠和吳王膽大到在佛門聖地私定終身?張子厚又是什麼態度?

***

三樓西盡頭的屋子裡靜悄悄。

執事恭恭敬敬地將兩人送到門口,不敢多言,退了開來。此時中間的房裡出來一人,高大魁梧,五官刀刻斧鑿一般,他看著正走進蔡相房間的兩個人,若有所思,便叫了那執事進屋問話。

玉郎進了門,停了停,側身柔聲道:「你在外間候著,等一會兒舅舅喚你,你就進來。」

四娘的腿還在發抖,她已經幾乎快暈了過去。她也的確已經暈過一回了。

他們一行人到了青玉堂訂的二樓房間裡,茶才過一盞,府里就來人說姨奶奶心疼得厲害。翁翁想要帶她一同先回去。來人卻說姨奶奶特地囑咐千萬別因為她壞了孩子們的興致。九郎十郎明明向翁翁保證會照顧好她,同進同出,聽到程家大郎請他們過去程府房間裡玩,就立時將她和女使丟在房中,帶著人走了個精光。她攔也攔不住。

等到那剛才明明在戲台上演戲的青提夫人出現在房裡,自己的女使竟然毫不奇怪,直接對他行禮喊舅老爺!她就暈了過去。

再醒來的時候,依然看見了那張酷似姨娘更酷似姨奶奶的臉,或者酷似她自己的臉,四娘恨不得再暈過去一次。這就是那位姓阮的舅舅,這個姨娘口中不得了的大人物,竟然是一個伶人!就是他要將自己帶到蔡相的面前。他到底要做什麼!路上竟然還遇到了燕王和九娘!要是遇到了陳太初,她除了羞憤欲死,恐怕沒有別的路。

不一會兒,聽見裡面一聲喚:「阿姍進來。」

四娘強忍著恐懼,帶著全身雞皮疙瘩慢慢繞過屏風,一呆,她在外間聽著裡面靜悄悄的,竟然有這麼多人!

裡間一張長桌前,兩個男子正在對弈。一旁有七八位美貌侍女,均身穿抹胸配艷色薄紗褙子批各色披帛。有兩位手持舊玉柄白尾塵靜立一側,有兩人拿著宮扇替主人緩緩打扇的,又有人手捧玉如意,竟然還有人捧著一個光亮滑溜的瓢。還有兩人正在一旁的小案几上,用一個小石鼎在煮茶湯。她那個憑空而降的「舅舅」,穿著戲服慵懶地斜在一旁的羅漢榻上,唇角含笑,眼角含情,就連她看著都心跳臉熱。

對弈的兩個男子,一個四十多歲五官秀氣長須三縷的男子,身穿紅色圓領大袖襴衫,正執子欲行。另一個看著不過二十五六歲模樣的俊俏郎君,穿了水綠杭綢竹葉紋窄袖褙子,頭戴長腳幞頭,正抬頭笑吟吟地看著四娘。

看見四娘,那俊俏郎君側過頭來對榻上的阮玉郎笑道:「玉郎啊,你這外甥女若有你三分風情,這事就成了。」

阮玉郎卻不理他,隻眼波流轉,瞥了他一眼,眼尾上挑欲說還休,嫵媚之至。他手指輕翻間,對身邊那個拿著玉如意的侍女說:「去替小娘子將帷帽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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