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> 言情小說 > 汴京春深 > 第56章

第56章(2/2)

目錄

阮玉郎卻不理他,隻眼波流轉,瞥了他一眼,眼尾上挑欲說還休,嫵媚之至。他手指輕翻間,對身邊那個拿著玉如意的侍女說:「去替小娘子將帷帽去了。」

啪嗒一聲,那年長的男子落了子,也側過頭來,就看見一個嬌弱弱的小娘子,怯生生地站在那屏風旁邊,罥煙眉微蹙,含情目泣露,兩靨帶愁,"jiaochuan"微微,臉色蒼白,更顯得弱不禁風惹人憐愛,又或讓人忍不住想辣手摧花恣意糟蹋。

那俊俏郎君一拍手中的宮扇,驚道:「呀!成了成了!」

年長的男子卻柔聲吩咐:「走上兩步待我看看。」

四娘又驚又懼,羞憤得滿面通紅,她雖然被迫跟了玉郎上來,可畢竟是世家閨秀,怎麼可能如同伶人伎子那樣任人審視挑揀。當下咬了牙只垂了頭,顫抖的一雙縴手緊捏絲帕,看著自己腳尖的絲履,一動也不動,心想如果他們膽敢逼迫自己,自己拼了閨譽不要,也要大聲呼救,畢竟陳府的房間也在這三樓之上。這什么舅舅,她是堅決不肯認的。

俊俏郎君大笑起來:「爹爹,玉郎這外甥女倒是像足了他,氣性不小。罷罷罷,與其便宜了趙棣那小子,還不如我娶回家來,和蘇瞻做個便宜姻親,也讓玉郎常見見家裡人。」

四娘猶如被晴天霹靂劈了個正著,靈光一現,明白青玉堂為何一直拿捏著她的親事不放,究竟是翁翁的意思還是姨奶奶的意思?她激憤難忍,想要轉身衝出這地獄,卻極為驚恐,雙腿卻灌了鉛一樣動也動不了。

榻上的玉郎卻不置可否,緩緩起身朝那年長的男子行了個福禮:「相公既然看過了,玉郎就帶著外甥女兒先告辭了。」

他走到四娘面前,一手抬起四娘的下巴,輕輕摸了兩下,雙目含笑:「是想喊還是想跑?哪裡像足了我?」手下驟然一收。四娘痛呼一聲,只覺得下巴快裂開了,兩行珠淚滾滾落下來,驚駭欲絕。他卻已鬆開手,一隻手指替她拂去淚珠,憐愛地嘆道:「唉,果然還是哭了更好看些。跟舅舅走吧。」

他伸手接過那黑色長帷帽,替四娘戴上,也不再行禮,逕自飄然出門,口中輕笑道:「又到奴家上場了。」

四娘顫巍巍跌跌撞撞地跟著他,心慌意亂,卻看見前面三個少年等在廊上,兩個少女正說笑著從東首第一間房間出來。五個人魚貫而入了東首第二間房間。最後那人積石如玉,列峰如翠,世無其二,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陳太初。淚眼朦朧中,四娘依然看見他含笑所看的人,還是她的妹妹,九娘孟妧。

四娘拼命咬住唇,全身卻依然發起抖來。她不姓阮,她也姓孟……為什麼!憑什麼!

阮玉郎頗具興味地看著前面的一群少年人,其中兩個,正是剛才二樓平台所見的。他放緩了步子,輕聲問:「那個剛才認錯我的,就是你家九妹?」

四娘正待搖頭,卻停了一息,輕輕點點頭,哽咽著說:「是我家九妹,她自小聰慧過人,過目不忘。和燕王殿下淑慧公主,還有蘇相公家的東閣,陳太尉家的衙內,都十分親近。」

阮玉郎停了腳,微微偏過頭來,掃了一眼四娘,唇角勾起那顛倒眾生的媚笑,低聲道:「呀,你看,你骨子裡就是流著我們阮家的血呢,壞東西。」

二人轉下樓梯。中間房裡跟著出來一位執事,滿頭大汗,卻不敢擦一擦,送他出來的大漢,輕輕關上槅扇,站在長廊之中,若有所思。

***

州西瓦子高台上雲板又響了兩聲。《目連救母》下半段戲開始了。

三樓孟府房間的外間長廊里,安置了兩扇屏風,將長廊又一分為二。另一邊長廊的四個房間門口,已站滿了二十多個不同服色的精幹漢子,各自默默打量著對方的人馬。

陳青和蔡佑慢慢踱出自己的房間,往中間一間根本沒掛牌的房間走去。

蔡佑搖著紈扇,伸出手:「太尉請——」

陳青面無表情地略一拱手,伸出手推門而入,又恢復了一貫冰山太尉的模樣。

一身天青色直裰的蘇瞻正在屏風處相迎:「蔡相,陳太尉,蘇某不便外迎,失禮了。」

蔡佑一拱手,甩了甩寬袖朝里走去:「你個蘇和重最是麻煩,到我那裡多好,溫香軟玉伺候著,好過你這裡冷冰冰的,已經有一個冰山和這麼多冰盆了,還怕不夠冷?」

蘇瞻笑著說:「上天有好生之德,蘇某擔心萬一說錯了話,帶累了蔡府八美的性命,豈不可惜?」

蔡佑臉上抽了一抽:「你這話說的——。」和蘇瞻打嘴仗,他贏過沒有?算了,不和他廢話。

陳青還了一禮:「請。」

蔡佑斜睨了他一眼:「惜字如金的陳太尉,肯賞光同咱們私下一見,不容易啊不容易。」

陳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:「言多必失。」

蔡佑打了個哈哈,鼻孔朝天哼了一聲。

三人落了座,蘇瞻親自給他們注入茶湯。

陳青老神在在,一言不發。蘇瞻和顏悅色開始說今日這《目連救母》如何如何。蔡佑半合著眼聽了半天,覺得這兩個人太壞了,合計是要比體力啊,怪不得要他來坐硬板凳,喝這麼難喝的茶。

外間喝彩連連,蔡佑喝得肚子都漲了,蘇瞻還在引經據典神采飛揚說個沒完沒了。

***

陳青走後,房間裡似乎依然還殘留著他的威嚴,靜悄悄的。

趙淺予剛剛在隔壁向程氏借了九娘來陪伴自己,一進這間屋就蔫了。好不容緩過氣來,好奇地悄悄問九娘:「阿妧,你不怕我舅舅啊?」

九娘抿唇笑道:「你舅舅最和藹不過的了,我為何要怕?」

趙淺予鼓起腮幫子,又輕輕地問陳太初:「太初哥哥,阿妧真的不怕舅舅?」

陳太初淺笑道:「真的。爹爹和九娘相談甚歡。」

蘇昉也略驚訝,想不出陳太尉會有什麼要跟九娘說的。看著九娘笑著點頭的樣子,他也不便多問,就先將他們二人如何在開寶寺相遇,如何巧遇趙棣張蕊珠的事說了,問趙栩:「此事可大可小,你想想怎麼做才最好。」

趙栩卻一邊用自己帶來的石鼎煮茶,一邊輕描淡寫地說:「什麼都不做。」

「啊——?」趙淺予輕呼起來:「為什麼!我要告訴娘娘,告訴聖人!」

九娘輕挽了她的手:「阿予別急,聽你哥哥的。」

趙淺予越想越氣,甩開九娘的手,坐到蘇昉身邊抬頭問:「阿昉哥哥,你說說他們這是什麼道理!」

蘇昉仔細想了想,問趙栩:「可是一動不如一靜的道理?」

九娘輕笑道:「是這個道理。何況就算阿予說了,反而有為了太子之位構陷吳王的嫌疑。沒有現場捉到,全憑各說各有理。張蕊珠必然找得出十幾個小娘子證明她當夜留在城內,到時阿予,你除了阿昉哥哥,還能有誰可以證明此事?」

趙淺予一時語塞,又氣又急又委屈,轉過身不理他們。九娘笑著走過去寬慰她:「你放心,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。他們此時種的因,他日必然自食其果。阿予不能因為他們污糟了自己的眼,污糟了自己的心情。」

趙淺予扭了扭身子:「我才沒有看,阿昉哥哥捂住我眼睛了!」

九娘一回頭,看見蘇昉玉面微紅,心中不免一動。阿昉年已十五,難道他竟然對阿予有了什麼不一樣的心思?

蘇昉驚訝地看著陳太初手中的兩個不太一般的箭袋:「這用來做什麼?」

陳太初笑著說:「這是六郎做出來的好東西,名叫矢服。我爹爹大為稱讚,上個月軍中就開始用了。」蘇昉、九娘和趙淺予都過去上下打量,見是兩個普通的牛皮做的空箭袋,只是箭袋開口的上方,牛皮卻收成了小小的口,串了繩子,卻沒有普通箭袋的上蓋。

趙栩不慌不忙地將茶湯注入五個茶盞中,起身和陳太初一起,往那兩個空箭袋中又吹了一會兒氣,那兩個箭袋的中間部分微微鼓了出來。兩人將袋口的繩子抽緊,繫緊了。

九娘伸出手指戳了戳那鼓出來的部分,有些疑惑。趙淺予卻皺眉問:「六哥你帶倆個枕頭作甚?這牛皮有什麼可吹的?」

趙栩笑著將手中的矢服平放在貼著西牆的地面上,竟真的將那矢服做了枕頭。往下側身一躺,

連九娘都嚇了一跳,趙栩愛潔成癖,怎麼會!九娘心中暗念,今夜這中元節好像有點嚇人。方才自己不像自己了,現在趙栩也變得不像趙栩了。

1、水沉為骨玉為肌:取自宋朝黃庭堅《次韻中玉水仙花》借水開花自一奇,水沉為骨玉為肌。此處水沉為骨,指的是水仙花骨如沉香。由於自古以來沉香和伽南香同為頂級香料,甚至常有二者是同一種香的說法。文中用來呼應趙栩的伽南念珠。

2、「露濃花瘦,無語含羞。」詞句取自李清照《點絳唇》。原文是:蹴罷鞦韆,起來慵整纖縴手。露濃花瘦,薄汗輕衣透。見客入來,襪剗金釵溜。和羞走,倚門回首,卻把青梅嗅。

3、罥煙眉微蹙,含情目泣露,兩靨帶愁,"jiaochuan"微微。取自曹公《石頭記》寫林黛玉妹妹的「兩灣似蹙非蹙罥(讀juan第四聲)煙眉,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。態生兩靨之愁,嬌襲一身之病。淚光點點,"jiaochuan"微微……」在周汝昌先生的校訂批點本里,可以發現是兩灣眉,而不是大部分版本擅自改成的兩彎眉。細細想來,這眉毛的形容,來自於曹公好友敦敏的詠柳五言詩,就能理解為何寫作兩灣眉,才更具像。這個敦敏,很有意思,他是□□哈赤第十二個子英親王的五世孫,寫了本《懋齋詩抄》,和曹雪芹是好基友。寫過很多詩(不是情詩哈)給曹雪芹,暱稱他為芹。啊啊啊。我的腐女心啊。還有一個成語「碧水青山」就出自他送給曹雪芹的詩《贈芹圃》。

因為在焉讀友的細心,另補:四娘眼中所見蔡相的個人生活,是代表汴梁極其奢華又低調的作風。哈哈哈。玉如意,在古代其實是撓痒痒的,不只是裝飾和吉祥的象徵。倫家是有實用意義的——那個瓢呢,是盛酒的,蔡相品味很好,他家釀的酒,也是汴梁各大正店搜購的熱門品種。塵就是拂塵,倫家也很實用噠,下棋的棋盤,棋子,都可以用倫家去除灰塵。

4、矢服:宋代發明的空腔接納聲音原理竊聽器。沈括《夢溪筆談》記載:古法以牛革為矢服,臥則以為枕,取其中虛,附地枕之,數里內有人馬聲,則皆聞之,蓋虛能納聲也。聽瓮也是一種竊聽器,墨子的發明。我在微博放了圖片,感興趣的可以去看看玩玩。

目錄
返回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