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三章 鏡有塵埃,心無太一(2/2)
惟聖人能斂萬有於一息,無有一物可役我之明徹;散一息於萬有,無有一物可間吾之云為。
這暗藏了玄同和光的無上心法:心無太一,心無太靜,心無太虛……
只有修成這般無上道心,才能和光同塵將二身合一,但這般道心卻違逆了高歡的本性,把他逼得快瘋了,也未能常駐此心,只能短暫停留在這般心境,讓二身合一避開五色神光。
他苦苦參悟玄同和光,便是因為他的道途到了這一步幾乎斷絕。
光塵不能合一,陰神便無路可去。
要麼只能墮入魔道,畢竟魔道來者不拒,只要入了魔道,再怎麼沒有前途,它都能找出一條道路來。
要麼就只能廢掉他辛苦修成的兩種大神通!
兩條路他都不願意走,只是悟出想要塵光合一,他的修為,神魂,金丹已經成了阻礙,因此看到這黃帝五鏡上的塵埃,他了悟這是塵身修行的一種無上神異,若是以此磨練塵身,幾可神通小成。
但這般必然讓塵光二身徹底失衡,玄同和光之道必然被廢。
而事到臨頭,他靈機一動,磨塵身不行,那磨光身呢?
這才有他消磨神魂,金丹之舉。
這一刻,塵身光身無比的靠近,但是和光同塵,卻差一線。
還是心境……
心為神我,用的外力再多,都不如心中一動。
但偏偏高歡之心,就是不動。
高歡最後磨完了知命鏡,自身的神魂已經衰微到只剩下一線,金丹亦幾乎磨滅,但就是那一線,那幾乎,讓塵身和光身依然隔著猶如薄紙,卻宛若天譴的距離。
高歡廢修為,磨神形,道心搖搖欲墜,精神衰微幾乎滅亡。
看到最後這一線天塹,看到心神再也維繫不住身邊已經祭煉,磨礪成功的五鏡,搖搖欲墜。
他頭腦昏沉,瞧見天上的日光都昏暗了起來,竟以為是日食,不由得大笑道:「日食其為我耶,死亦何恨?」
臨死之前,他看的並非台下的愛人,亦非是唯一能救他的太上道五老,而是指日狂笑……
天爐子轉頭對花黛兒道:「你贏了!」
花黛兒頓時無語,這麼輕易的嗎?
大方真人嘆息道:「痴兒……墮形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同於大道,以虛靜推於天地,通於萬物,此之謂天樂!」
他點化高歡道:「回頭坐忘,尚有一線生機。」
「便是不能修成心無太虛,亦可保存性命。」
高歡沒有回頭,只是痴痴地看著太陽。
台下婁昭君突然大喊道:「高郎!」
其反手拔釵,抵在咽喉:「高郎去,我亦去,勿救也!」
高歡迷迷糊糊,看著太陽落下,卻聽到耳邊有人輕聲道:「去看鏡子!」
他回頭看向飛到自己面前的知命鏡,鏡中的自己蓬頭垢面,眼神渙散,儼然一乞丐一般,渾然於眾人之中。
哪是自己心目中神采飛揚,卓然眾人的自己?
「這是我嗎?」
高歡捧著鏡子,看著鏡中認不出來的自己:「原來人死前,任由何等英雄豪傑,都是一樣的啊!」
鏡中的自己突然笑了,神魂上的無盡塵埃,都是一段段凡人喜怒哀樂的人生。
他早已在其中迷失了自己。
因為他原本覺得自己獨一無二的部分,原來人人都一樣。
人人都愛高頭大馬,都愛權勢天下,人人都想要披甲帶兵,會獵神州。
失去了這些,我還是我嗎?
不如回頭,墮形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同於大道,或許更能看清我是誰。
高歡這一刻,終於心靜了,心虛了,距離心無太虛只差一線,那塵光之身也幾乎合一,但他還是笑了笑,沒有這些,我還是我,但有了這些,我更是我!
高歡看著鏡中的自己也笑了出來,突然恍然:「笑為心動,縱然塵土滿面,面目全非,鏡中亦笑我……」
「我心一也!」
生死面前,高歡坦然而坐,不忘舊我,而是靜靜等著太陽落下,但此時他神通俱廢,二身破滅,坐在夕陽之下,獨對道門樓觀眾人,和光同塵,我心一也!
他的軀殼一低頭,就此死去了……
一人執鏡從知命鏡中步出來,夕陽照在他身上,猶如琉璃一般,他驀然回首卻又是高歡,光塵二身就此合一,大神通和光同塵,小成!
「陰神一步圓滿!」
下方議論紛紛,寧原聽葛師兄悚然道:「甚至只差一步,便可陽神!」
旁邊的彭宗聞言笑道:「陰神?修成了大神通,甚至一步小成,在法修之中便是陽神功果,而且他的神魂毫無陰質,只是沒有一股純陽而已。和光同塵,何能以純陰純陽而論!在這一步,他走出自己的道了!」
天爐子又轉頭對花黛兒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:「哦!看來是你輸了!」
花黛兒翻了一個白眼,剛剛說我贏的是你,現在說我輸了的也是你。
天爐子捻須笑道:「不說他已經一步成就陰神,只是修成了和光同塵,已然步入玄同之道,這一輪你就必輸無疑。」
花黛兒不服氣道:「那他修得是原本樓觀道的清靜無為?還是……」
天爐子捻須的手頓了頓,對啊!自己這是贏了面子,輸了里子啊!
不對,人家一言點化你弟子修成玄同和光,面子也沒贏啊!
大方真人恭敬地對著寧青宸一禮,道:「多謝真人救我弟子,這一比,是我們輸了!」
大方真人見到弟子活了下來,也是鬆了一口氣,利落的認輸了這一局。
但寧青宸只是微微搖頭道:「他還差一些,終究不是師兄。」
她本以為高歡也有了驚世智慧,乃是主動沾染神鏡之塵,以求破境,但沒想到高歡沾染則沾染,但心裡完全沒數,就是硬賭。而如果是錢晨,一定能裝一個大的,他在主動沾染塵埃之前,心中就有了不知道多少種變化了!
聽聞大方真人開口認輸,而台上的高歡又並無表態,只是搖著扇子,默默收拾儀表。
花黛兒看到台下道門眾人還在談論著寧青宸一言指點,高歡對鏡破境,一步陰神的壯舉。
無人對高歡認輸有異議。
說白了,若非寧青宸那一句,高歡已經死了。這般談論輸贏還有什麼意義呢?
而高歡在五色神光之中就想認輸了,此時也是混不在意。
但花黛兒卻凝視著五鏡,遲遲沒有開口,許久她才回頭對寧青宸道:「師叔,我想繼續!」
大方真人微微詫異,他實在看不出,花黛兒有贏的可能。
寧青宸點了點頭,笑道:「那就繼續吧!」
大方真人只能宣布:「比試繼續……」
花黛兒站在了擂台之上,看著高歡隨手招來知命鏡,眼神清澈的看著自己,低聲道:「我已然領悟心無太一的道理,常駐太一之心,道行法力都再非從前那般,而且你若是要比,我不會留手的。」
花黛兒點了點頭:「切勿留手……不然我就看不起你!」
高歡哈哈大笑,對她道:「我現在有點真心喜歡你們樓觀道了……比太清活潑多了,人也更有趣。」
旁邊的杜沖真人聽聞此言,臉色一黑。
花黛兒心神沉入和諧天音之中,只聽一聲大音希聲,天地俱寂,她頓時身形隱去,與萬物同化。
現在旁觀的姜尚和崔啖他們知道,樓觀九法之中的玄同和光,最重要的便是那三種心境——心無太一,心無太靜和心無太虛。
他們所領悟的和諧天音,不過是以外物證得些許心無太靜的法門而已。
高歡只是落下知命鏡光,那天地萬物與我為一,和諧天音籠罩一切的寂靜就頓時被映照。
花黛兒的影子也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出現在鏡中。
幾無反手之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