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.信仰(2/2)
暫時將領們都還在前屋喝酒,此處靜謐無人,就只有我和阿平兩個。推開屋門,見裡頭簡陋家居也不奇怪了,假若這屋子當真就是那城守的家,那麼他日子過得真的是好生清苦。
應該是一名清廉的官吧,這樣的人不由讓人感到敬佩。
桌上預先點了一盞油燈,應是城守之前來準備的。夜裡有風,屋門開了後那燈芯的火苗就隨風晃晃悠悠而動,目光凝了凝就聽見耳邊阿平低道:「我不喜歡那個場合。」
「呃?」我一時沒反應過來,斂轉眸看向他的臉,發現面無表情下隱隱有著難過。不禁詢問:「你怎麼了?」他突然將我一把抱進懷中,把下巴抵在我的頭上,「媳婦,我可能真的不適合從武吧,他們能夠在犧牲無數生命取得勝利後可以慶祝了暢快痛飲,我不能。我一閉上眼就看到自己的兵士們一個個倒下的畫面,他們有的中箭,有的被刀砍斷了肢體,還有……」說到後來他的語聲里已有一絲痛意。
我會心疼他,但這時候該讓他將壓抑在心中的東西說出來,於是緊隨而問:「還有什麼?」
「還有被選出來留在樹林作為靶子吸引敵軍注意的那一千名士兵,他們其中一人穿了我的盔甲冒充主帥。媳婦,那些人很可能已經都……沒了。」
是沒了,我親眼看見那個穿著他盔甲的士兵倒在地上,一箭穿心而過,毫無聲息。還有那滿地的屍首,斷了的殘肢,那裡有我們的人一千個啊,他們都成了這孤山深野里的孤魂。
到這時我的感官知覺才漸漸恢復,滿腦都是戰後的景象,從前世到今生,這是我見過最多死人的一次。之前因為心系阿平安危腦子裡一片空白,可眼下那無邊的恐懼便不由從心底滋生,迅速蔓延,乃至身體微微顫抖。
阿平並沒發現我的異狀,逕自沉浸在他的情緒里:「為什麼要有戰爭?為什麼就不能和平共處?千山萬水,戰爭下的亡魂,他們要如何找到回家的路?」
「戰爭是因為……人的貪慾,有人想要權利,有人想要財富,有人想要美女,有的人貪心更大,想要這天下都臣服於自己腳下,這便是戰爭的起源。我們人類總在追求一些遙遠的東西,也一生在為此而奮鬥,說好聽些這是沒法改變的自然規律,說難聽些其實就是人太貪婪與自私。所以才有成王敗寇,也所以才有改朝換代。」我頓了頓,輕拍他的肩背柔聲再道:「阿平,這不是你的錯,是這個時代的環境必然,無可更改。」
我一心想要寬慰他,將自己的比較超時代的理念都說了出來,卻感覺阿平的身體震了震,從我身前退開半步留出空間來,目光下凝落於我的臉上,眸中情緒我一時難明,略感忐忑。
看了我片刻後他才開口:「成王敗寇我相信,可是有皇祖父的英明神武,有朝臣上下一心守衛,北元兵經此一役必將元氣大傷,我們只需乘勝追擊定能將他們驅逐出境。所以改朝換代在我們大明朝絕不可能,我朝也必將傳承萬代。」
我沒有說話,這是一個皇族子孫對國家的信仰,這也是一個儲君對後世的堅定,我不該去戳破這美好的宏願。可是心底卻不禁升出一股悲哀,歷代皇帝都想千秋萬代,可有哪朝哪代真的能夠如此?縱觀歷史橫流,沒有!哪怕古有秦皇漢武,後有唐宗宋祖,依舊不能。幾乎每一個朝代的崛起都很強大,而到後期都將沒落,我們的歷史教科書上說這種叫時代的進步,當時聽了沒覺得有什麼,現在身處歷史橫流,目睹戰爭殘酷,我開始覺得這個進步的代價太過沉重。
而阿平永遠都不知道,真正在後世取代明朝的根本就不是蒙古人,而是滿族人。所以但凡俗人,誰又能看得到那麼遠?哪怕是朱元璋一代梟雄,他也只能將國家朝政安排到自己離世為止,儘可能的為阿平創造時機,卻不知……
冥思被前屋的一聲鬨笑而打斷,兩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門外,當然什麼也看不見,但覺外面氛圍與裡面截然不同。就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,慶祝聲還能隱約傳來,可都被排斥在屏障之外。我仔細留意了下阿平的神色,他沒有再表現得像剛才那般低落,可眉眼間的厭惡騙不了人,暗自輕嘆了口氣。
似乎這樣的場合確實不適合阿平,他的心中還有悲憫與慈善,對已故的亡魂滿心愧疚與悲傷,不像朱棣和那些將領見多了生死,面對戰爭的殘酷已經麻木。就連朱高煦,都已然適應殺戮與血腥,他再不是當初為救我殺黑店老闆的那個顫抖少年,這時的他砍殺一名敵軍將領會變得很興奮。
可能這就是文與武的區別,阿平在當初就選了從文,而今即使走上武的岔道來也改變不了他文治天下的心思;而朱高煦隨父從軍又出征,這次戰役對他而言是場歷練,讓他不再害怕殺人,反而從中得到了成功的快感。
想想覺得其實挺可怕的,從內心深處出發,我並不想阿平像朱高煦一樣改變,不是殘忍不殘忍的問題,而是當一個人的心越變越涼,越變越硬時,很多本質的東西也會隨之而改變,比如,善良、敦厚,以及包容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