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裂隙(2/2)
謝小白看起來很慌亂:「確定什麼?確定娘親應當是個人嗎?」
他奶聲奶氣地揚起了聲音。
迦嵐彎下腰,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:「半神這種東西,是絕對不可能存在的對不對?」
謝小白大力點頭,抓住了迦嵐的手。
這是他第一次對迦嵐做出這種親近舉動。
「即便有神墮的墜天者,也不可能和凡人生下後代。」
九重天的神明,是從建木上誕生的,他們根本沒有像人一樣生育孩子的可能。
這是鏤刻在他血液里的認知,絕不會出錯。
回憶著唐寧背上的那道紅痕,謝小白面露不安地道:「是哪裡不對,到底是哪裡不對……」
迦嵐這時卻已經想到了失蹤的唐霂。
唐寧失蹤的父親,是否也經歷過這些事?
可那個男人的名字,還記在生死冊上。
消失的,是唐寧和唐律知。
迦嵐放開手下的白衣小童,思忖著道:「既然人和妖結合,能生下半妖,誰敢肯定,神明和人就一定不可以?」
謝小白的臉色變了變:「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
這樣的話,別說讓他講,就是光聽,也同雷罰一樣可怕。
「**凡胎,怎麼還能叫神明?」
他仰著臉。
唐寧忽然猶疑地道:「說到底,究竟什麼樣才叫**凡胎?」
這一問,讓從未做過人的無常和羅浮山主都愣了下。
**凡胎四個字,還不夠明白嗎?
謝小白道:「娘親,你是嚇糊塗了嗎?」
唐寧坐了下去:「不說凡胎,只說**吧,人和妖怪都是一樣的血肉皮囊對不對?而神明,我雖所知寥寥,但親眼見過謝玄受傷,也見過他吐血。」
「他的血,也是紅的。」
「既然如此,諸位又有何不同?」
「不過都是肉罷了,不是嗎?」
幽暗的燈光下,少女白皙的面孔,像某種潔白無瑕卻帶著利齒的奇異花朵。
謝小白後退了一步,撞到迦嵐腿上,跌坐到地上。
這樣的問題,從來沒有在他腦子裡出現過。
他雖醒來不過一日,時間尚短,但他知道,即便再過個一年十年,他可能也不會去思量那些事。
因為神明,都是無情的傢伙。
他們根本不應該在乎人和妖怪的事。
他為什麼一見唐寧便覺得她親近?是因為,她和自己本身是一樣的嗎?
謝小白呆呆地看著唐寧。
迦嵐忽然拽了下他的耳朵。
即便身為無常,被人抓住了耳朵,還是會呼痛。
他掙扎著甩開迦嵐的手:「狐狸!你好大的膽子!」
迦嵐點了點他的腦門,臉上露出兩分不耐煩:「少動腦子,少胡思亂想。」
謝小白怔住了:「你……」
「總而言之,唐家有古怪,你們一個個都不大對勁。」迦嵐大步走到窗邊,將窗子「哐當」一下推開,「尤其是你。」
他吹著風,背對唐寧道:「碰上這樣的事,你還有閒心剖析,真厲害。」
「你難道就不覺得怕嗎?」
一個正常、普通的人,這種時候早該面若金紙,瑟瑟發抖了才是。
他用眼角餘光看著唐寧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?
明明那一天,在唐家相遇的時候,見到遍地屍體,她還會駭然嘔吐,像一個最尋常沒用的人一樣發抖。
為什麼才過幾日,那種與生俱來的害怕便淡了?
他們找到謝玄的時候,那間屋子裡的血腥,似乎丁點沒有影響她的冷靜。
「噼啪」——燈花炸了下。
迦嵐轉過臉來。
燈下少女,微微蹙著眉。
她好像在疑惑?
良久,她才開口道:「你說的沒錯。」
她不正常,不對勁,漸漸地不一樣了。
站起身,她看向迦嵐道:「看來,在你殺掉我之前,我們想要的東西始終是一致的。」
迦嵐想要找回被偷走的東西,而她想要真相。
江城,是勢在必行的地方。
一旦安頓好了阿妙,他們就得啟程。
走到謝小白身旁,唐寧蹲下身,看著他的眼睛道:「且不論半神這種東西是否真的存在,就當它是真的,那如果我是,會怎麼樣?」
「沒人知道……」謝小白還是呆呆的,「我不知道,也不可能有別的人知道。」
他說得如此篤定,連一分躊躇也沒有。
「人呢?再餓下去我可斷氣了啊——」
這時,門外忽然響起了說話聲。是孟元吉在喊人開飯,嘟嘟囔囔念叨個沒完。
他可真是一點不怕生,比誰都自來熟。
唐寧腹誹了句,摸摸謝小白的頭,起身往門口去,走到一半,卻被謝小白抓住了衣角。
「娘親……你背上的離朱痣,像一道裂痕。」他輕聲道,「如果真像狐狸說的,它是活的,還會繼續生長,我也不敢肯定,它最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。」
唐寧在唇齒間輕輕咀嚼著「裂痕」二字。
這道血痕,裂開的是什麼?
是身為人的她嗎?
她往前看去,迦嵐已經打開了門。
門外是張牙舞爪,嚷嚷著餓的孟元吉,而唐心則一臉無奈地站在邊上。
看到迦嵐,孟元吉立刻衝上來:「天都黑了!」
自打離家,他少說也清減了四五斤,好不容易如今只用擔心活不活得到明天,再不用擔心有沒有錢吃飯,他可得好好把肉給吃回來。
就算要死,也得有個做飽死鬼的目標。
「我說狐狸,難道妖怪不用吃飯?」他勾肩搭背叫著狐狸,哪像什麼除妖師。
迦嵐也不知在想什麼,一副懶得甩開他的樣子。
兩個人就這麼親親熱熱去了前頭。
到了飯桌上,孟元吉埋頭吃飯,迦嵐卻似沒有胃口,只吃了兩筷子便放下了。
孟元吉吃光了一碗白飯,喝口茶,忽然問道:「辦完了這件事,咱們去哪?」
「咱們?」迦嵐斜睨他。
他也不在乎,一副理所當然模樣:「事到如今,你難道想要始亂終棄?」
「咳——咳咳——」
唐寧一口熱茶嗆到喉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