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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琢言心裡一動,轉頭看她。她神情懇切,也說動了每一個人。陽光在她的睫毛上鍍上層層金翳,他恍然想,這是好久了,她從兩個人背著琵琶找住處參加藝考,到如今集合了一個團隊為共同的夢想去奮鬥。
《最後的樂團》就這樣被提到了網劇的前面,這次和柯荇的見面簡直有如神助。眾人擬定好了計劃,第一步,先去聯繫這位叫單慧琳的老太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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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的帝都,滾滾熱浪。
位於郊區的別墅區,清淨之餘,讓人心情也跟著清涼。車子在梧桐樹的林蔭大道下駛過,終於停在了一戶院落前。
司機叩門鈴通話去了,片刻後,大門自動敞開,車子駛入,有人來幫忙開車門,鍾沛雅緩緩走下車來。
這裡不是主宅,住的人不多,認識她是謝母的更少。在花園裡修剪枝葉的人回過頭,遠遠看到這個女人一身青藍色連衣裙,裙子到了膝蓋以下的位置,這樣的長度很有些優雅的氣息。
那女人看上去也年輕,笑起來依稀可見眼角紋路,卻知道年輕時一定是極美。
二十分鐘後,謝斯哲也回來了,他是忽然接到母親回國的通知,太突然了,心裡不免困惑。因為鍾沛雅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,其後多年未婚,做了一個珠寶品牌,她自己感興趣,把這個當一份愛好來經營,過得也充實,母子刻意見面的時候不多。
他推開門,鍾沛雅正坐在客廳里,眼睛瞄向牆上掛的油畫,除了年節外,謝斯哲回鍾老爺子家的次數不算頻繁,這是他在帝都單獨的住處,就是為了清靜。
「媽,這次要回來住段時間麼?」謝斯哲先問了好,沒讓人幫忙,自己去泡了茶。客廳的窗子很高,直通向二樓,透窗而入的陽光,把他的身形拉的修長。
鍾沛雅的目光跟隨著他,恍然想到,自己這個兒子,當年她離婚時,還是個安靜不愛說話的小豆丁,她的記憶,總還停留在他坐在家裡的雕花椅上,一不高興就垂下眼,睫毛長長的,黑刷子一樣遮住瞳仁,都看不清他在想什麼。
在兒子成長最美好的年華,她沒有陪伴他長大。而今卻生疏了,這樣想想不免遺憾。
「不了,就是回來看看你。」
室內中央空調開的低,茶水放到她手邊時,冒著裊裊的熱氣。
「去年過年的時候,你應該在家,結果我回來了,卻沒有看到你。你外公說,你去n省了。」鍾沛雅望著他忽然出聲,謝斯哲斟水的手微微一動,他已經明白了她此行的來意。
果不其然,謝母溫聲道:「我知道你是去幫人,但我也知道你,才不是這樣熱心的人。這兩年你做事不瞞家裡,這挺好的,說明你沒跟我生分。你現在有能力自主,帳戶里的資金,家裡用的人脈,我就不過問了,上次你還剛剛提醒了一個姓靳的人家……我就是好奇,可以讓我聽聽麼,你是怎樣想的。」
出門幾年不見,兒子突然變得不認識了,鍾沛雅此刻是忐忑多於奇怪。
感受到她這種矛盾的心情,謝斯哲放下了杯子,在心裡先思忖了一下。他從未想過隱瞞自己的心情,現在被問起來了,那就正好說出口:「那您應該也查過吧,我是為了誰做了這些事。」
鍾沛雅有點不好意思了,她是查過。「我知道,叫許盈沫的孩子是吧,我看過她們做的東西,很……複雜的一個人。」鍾沛雅想了想,給出了這樣一個評價。
單看作品和風格,她覺得那女孩兒應該是有很多思想的,思想豐富的人,往往就意味著複雜,不容易抓牢。她也不知道這合不合適作為兒子的對象。
聽到母親的評價,謝斯哲意外地笑了笑,安靜恬淡:「您這樣說似乎也沒有錯,她確實不一樣,如果您願意去接觸她,一定也會喜歡上她的。」
這完全是忍不住在安利,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節奏,謝母望向杯中的茶,心想,果然是很喜歡對方,第一次聽兒子說到感情問題了,這讓她又歡喜又不放心。「我的意見,最多是為你參考,不會動搖你的。既然喜歡,那你考慮過將來嗎?」
謝斯哲覺得不好回答,想到在南歐時,許盈沫曾經說過的,等一等。他忽然有點憂鬱。「您知道的,就算其他人喜歡我,我也不會去嘗試。我只堅持我認定了的人,將來也就只會有那一個方向。」
這話說得很堅定,讓鍾沛雅忍不住笑了一下,堅定是最好的事情,猶豫不決待人待己都是傷害。又覺得兒子太認真,本來想提醒,可既然他都這麼說了,提醒又有什麼必要。
過了一會兒,她說道:「算了,你既然心裡認定了,我沒必要再多餘提醒你什麼,總之你們年輕,未來有無限可能,有好的可能,也有壞的可能。媽媽既希望你幸福,也怕你像我這樣,留什麼遺憾。你是個明白人,自己把握吧。」
她看著兒子清雋的輪廓,她年輕時,也曾經有過深愛的人。可惜她選擇了家族聯姻,嫁去謝家,婚後夫妻都沒有什麼激情。等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一時軟弱所作出的錯誤決定後,一切已經無可挽回。
她這輩子做的最果決的一件事就是離婚,然而對方這時已經有了妻室。她此後也一生未婚,把自己所愛好的珠寶創意設計作為事業,填補感情上的遺憾。
但這難免也影響了孩子的感情觀,為他的心潛移默化留下了痕跡。
她有時候會想,既然自己一生留了這樣的遺憾,就別讓孩子再來重蹈覆轍了。所以她也曾經和謝家談過,孩子聯姻與否並不重要,讓他自己高興,窮人窮活法,富人富活法,不都求一個幸福麼。
謝斯哲本來想過要怎麼跟家裡談,沒想到母親卻提前表了態,如此開明。一時間,他覺得日暉把整個屋子都照得更明亮了。
「謝謝你,媽媽。」謝斯哲忽然起身,他走過來,傾身擁抱了一下她。時隔多年,兒子這個久違的擁抱,讓鍾沛雅瞬間心裡發酸。就聽他安慰道:「其實,認識了許盈沫,見過了她的媽媽以後,我就一直想勸您……您一直在為年輕時候的選擇感到遺憾,但是,其實不必的。」
他坐下來,也算是為許盈沫刷個好感,拉著鍾沛雅的手,講了舒茂菁從前和現在的事情。「上次見面後,她的母親和我們說,只要能放下過去,就能看到更好的未來。我覺得,您也可以試試。」
鍾沛雅笑起來,她伸出手,撫上他額頭:「從你說的來看,她母親應該是個比較知書達理的人,這樣就好,那孩子的教養還算有保證。」她始終擔心對方如果出身一般,家裡又蠻不講理,會不會影響到孩子。
「這個您放心,以後也許可以試著去交個朋友。」謝斯哲微微一笑,許盈沫都能和情敵好成那樣,他媽媽還不能和未來的岳母變成姐妹花麼==*
再想想舒茂菁和宋琢曦在一起後,宋琢言瞬間變成了許盈沫的叔叔,他就對舒茂菁油然充滿了感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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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與柯荇見面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。這一個星期,足夠謝斯哲陪著母親,打消她全部的顧慮;也足夠許盈沫她們為拍攝《最後的樂團》做好計劃。
柯荇與那位老太太是忘年交,他主動先幫許盈沫引薦。至於接下來,為了表達誠意,許盈沫決定親自去見這位老人。如果能夠說服對方,她們就一邊立項,一邊聯繫樂團其餘成員。
由於是半紀錄片電影形式,要聯繫到那36位老人後,才能確定人員、出劇本。這是她們做過的流程最漫長的作品。因為等這一切都敲定,才能拿去光腚腫菊立項,才能真正說拍的事情。
公益項目也是要自己砸錢的,此刻,許盈沫坐在餐廳座位上,謝斯哲替她端來自助飲料和沙拉,兩個人坐下,談感情傷錢。
聽說她要拍半紀錄片電影時,謝斯哲怔了一下,這周期,起碼要以年計……她們竟然如此魄力。
「投資預算上,我找了你上次走帳的公司,計算了一下,這個成本不會太大,還是小成本……誒其實,我覺得我們工作室,以後可以打出個橫幅啊——專注小成本三十年。」
她握著叉子,此刻形象,讓謝斯哲忽然想到靳學淵那條簡訊——許盈沫她就是個魔教教主!給你們洗腦的!他覺得搞笑,再看她這個眼睛滴溜溜的樣子就更好笑了:「其實錢多一點也沒關係,只要能做好,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見他樂不可支的樣子,許盈沫以為他不放在心上,她氣憤地拍了一下他的手,繼而意識到自己的舉動,無意間已經變得這樣親昵。她趕緊收回手,垂頭叉了一塊香瓜。
「現在,柯荇已經幫我們聯繫到了那位老人,剩下的,我們自己去和老人溝通。」許盈沫說到這裡,她又想到容嫵的爺爺了,人年紀大了都不喜歡奔波的,他們會願意來做這個電影嗎?
即便說服了單慧琳,她們當年的樂團,還健在的有多少人,能夠一一說服嗎?想到這裡,她忽然又有些頭疼。不提那些已經預想過的困難,現在電影的主角是一群老人,拍攝過程中出了意外怎麼辦?
她放下餐叉:「唉,我在想,第一次做這麼大的項目,我是有點沒底了。」
她露出了難得的困惑和猶豫,讓謝斯哲心中一動,微笑道:「所以,你是來找我尋求安慰的嗎?」
他開了這個玩笑,顯然是心情不錯。「其實你可以交叉思路,對一場音樂演奏會而言,平台非常重要,尤其是大的歌舞劇院。如果你能為他們圓這個夙願,他們為什麼不答應呢?」
「哦……你說的對。」許盈沫點點頭,若有所思。
看她思索的模樣,容貌與從前的樣子交疊,謝斯哲恍然想起,她都已經走出這麼遠了。她這樣努力,做的都是別人未曾敢想、未曾敢做,甚至做到中途會放棄的事情,所以她可以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有時候他會覺得挺心疼,如果她不去做這些,他也可以照顧她,給她一生順遂快樂的生活。可是,信仰和責任感,它們鑄就起了她的理想,他只能陪她行走在這條道路上。
他伸出手,覆上許盈沫的手,繼而握住——手這樣小,卻要去做這樣大的事情。
「就像你曾經對每一個朋友所說的那樣,不管你遇到什麼樣的困難,她們也一定會站在你的身後,」頓了頓,謝斯哲溫聲道:「我更是……會站在你的身邊。」
「如果覺得沒底,如果不夠安心,就讓我陪著你。」
「如果你擔心做不到,那麼我就陪你去做。就算有失敗,也是我和你一起來承受。」
被這樣的溫暖包裹,許盈沫任他牽著手,一動不想動。「剛剛擔心只是一時的,不過……既然你剛剛都那麼說了,我就卻之不恭啦= ̄w ̄=」
謝斯哲:「……」一點都沒有了浪漫的感覺,這是怎麼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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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荇很快就與單慧琳取得了聯繫,巧合的是,老人這段時間剛好隨子女回到國內,原來她的孫子結婚了,所以這段時間,她留了下來。
她住在離帝都有三個小時飛行時間的c城,當在電話里聽到柯荇提起的電影一事,以及對方想要來拜訪,單慧琳很高興地答應了。
掛了電話,單慧琳坐回到沙發上,電視裡正在播電視劇,她忽然也沒有心思看了。在客廳里原地走了兩步,她又去到書櫃前,拉開抽屜,小心翼翼地把一冊綠色的相冊拿出來。
翻開早已經褪了色、有些發黃的封皮,一張黑白合照從玻璃紙下面掉了出來。這相冊是如此的老舊了。
她拿起照片,離得遠了點,還是看不清,又起身去翻出了老花鏡戴上,這次重新看清了,照片裡梳著辮子、剪著五四頭的舊友們。
他們抱著心愛的樂器,有琵琶,有二胡,有打擊器,有揚琴……笑容里滿滿的,是淳樸,是憧憬。
她忽然心頭一酸,那是懷念的滋味。
「c城民族管弦樂團合影於1967年9月13日。」
那是最後一次合照,那天他們又排練了一次準備演出的曲目,心中是無比的喜悅和嚮往。
翻過照片,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。
琵琶:郭念汝、蔡秀芬、陳見碧、……
二胡:楊友岱、林卓宇、夏風臨、……
還有高胡,革胡,柳琴,中阮,打擊樂部……
她抬起頭,曾經是很漂亮的眼睛,隨著蒼老,已經被半垂下的眼皮所遮擋,此刻,那雙渾濁了的眼睛又亮起了光芒,她轉頭看向窗外,無意識地輕喃:「你們還好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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飛機平穩地降落在c城機場,謝斯哲陪著許盈沫,兩人走出來的一剎那,感受到c城夏天的炎熱。連暴露在太陽下面的皮膚,都會感到灼傷。
他們按著單慧琳老人留下的地址,上了車子,直接奔赴她所居住的居民小區。
從柯荇那裡了解到,這位老人有一雙兒女,都在國外做生意,孫子孫女也都已經長大成人,老人這一生也算十分圓滿,大概唯一的遺憾,就是當年被迫解散的樂團,和散落在各處的友人。只是現在,老人已經76歲,比容嫵的爺爺還要大得多。年紀大了經不起奔波,這是最現實的困難。
車子平穩地穿過隧道和江面,半個小時後,開到了居民小區。從車裡下來,沒有了冷氣,滾滾熱浪迎面襲來,許盈沫覺得頭都有點疼。
她喝了一瓶藿香正氣液,又享受了一會兒謝斯哲在旁邊扇的風,這才好受一些。兩個人走進電梯,上樓,按響了單慧琳家的門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