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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井之人,總少不了欺軟怕硬。蘇錦詞看在眼裡,悠悠地想。
然後他「呵」的輕笑,姿容光風霽月,口氣卻有著那樣高高在上的不屑:「何必呢,有的人……不過認不清自己是幾斤幾兩的螻蟻罷了。總以為自己很了不起、自我感覺良好的人,往往都是井底之蛙。因為他們的圈子就那麼大,接觸的人就那種層次,多麼可悲。」
蘇銘媽媽猛地一震,這話赤-裸裸在說她和她兒子啊!而且說的非常戳人、及至難聽,一下子讓她覺得臉上麻麻的,有點臊得慌。更讓人手腳都不自在的是,說這話的人,他掌握著資本,他著實有資格說,自己就算反駁,從哪裡說起?豈不是要更討羞辱?
可是她受辱就罷了,她兒子也跟著被看不起,這讓她又氣又羞,感受到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往頭腦里沖,手指都麻了。嘴巴緊緊抿著,想說什麼,又一時無緒。
蘇錦詞鄙視完了,隨即轉頭,低眉順目,口氣中透出了一絲諂媚,端的是痴情不移:「兵,沒必要為這種人生了氣,犯不著和他們計較。這種人,我們可憐他們還來不及,因為他們註定只能窩在底層,活在他們自以為是的市井中,眼界只有那一畝三分地兒,那就是他們奮鬥的終生。而你不一樣,你是……偶像,」他差點繃不住說出男神兩個字,說女神又覺得彆扭,只好憋出偶像兩個字,「若因此氣壞了身子,我會難過的。真的,你看看我的心。」
水兵倨傲地睇了蘇錦詞一眼:「算你看得明白,我是沒什麼必要在這裡浪費時間。」
聽著他們倆的互動,水兵的驕傲,貴公子的低眉順眼,蘇銘和他媽一起……傻了。
蘇銘頭腦一片空白,他是喜歡水兵的,也欣賞她的英姿颯爽,她的乾脆利落。無論她是女孩子的形貌也好、男孩子的作風也好,他喜歡的是她的人,無關乎其他。
而一個寒假過去,水兵卻變了這麼多,魅力四射。不僅如此,她的身邊,還有一枚出身不凡的優質高富帥,這青年身上隨便一件行頭,大概要頂他家全年收入;這青年容貌精緻無可挑剔,放在蘇銘學校也是校草一枚……而這個青年話語裡的呵護之情……如此優秀的才俊,都沒有敢做的尖酸事,自己的媽媽卻對水兵做了。
想到這裡,蘇銘自卑了。
巨大的差距,帶來的是心理上的打擊。想到眼前這一切,都是因為母親蠻不講理的阻撓,和自己的優柔寡斷造成,蘇銘的內心抽搐著疼,比先前的懊悔更難受百倍,那是一種無地自容的慚愧。
他低著頭,腳下是個古力井蓋,上面畫著一個笑臉。那個笑臉很大,仿佛在嘲笑他:多大的臉?你家多大的臉?
蘇銘閉上了眼睛,拉住自己母親,不想她再繼續糾葛,在水兵和高富帥面前討個沒趣:「媽,求你了,我和她已經沒什麼了。是我不好,我放不下。」
他話音落下,所有人都看著他。蘇銘媽媽看他這副模樣,知道他是被蘇錦詞刺激了,心疼得不行,又不知該氣憤什麼,只好把手貼在兒子的後背上,心裡也是滋味萬千。
這人長得一表人才,又是個富貴人,這樣的人都對水兵一片痴情若渴的模樣,她去嫌棄挑剔水兵,看在人家眼裡,是不是有點太……不知天高地厚了?
那句「眼界只有一畝三分地兒」,更是戳傷了人的自尊心。社會階級差異,帶來的差距,真有那麼大嗎?可她沒有底氣反駁,她拿著一月三千多的工資,還不夠人家一頓鵝肝錢,有毛好說的?
要鬱悶只能怪她正在挑剔水兵的時候,被這人給趕上了。可真是貽笑大方了,結果人家輕飄飄兩句話,真是比兩個耳光甩得都重,蘇銘媽覺得頭腦里嗡嗡的,活生生有無地自容的心情。
「水兵,我代我媽道歉。我們是普通人家,爸爸在事業單位做普通職工,好處最多是領著養老金罷了。在自己不夠優秀的情況下,我們確實沒有資格挑剔、看不起別人——」
蘇銘媽媽沒想到,被那個公子哥明里暗裡嘲諷一通抬不起頭也就罷了,連兒子竟然也跟著打自己的臉,她頓時更羞惱了,脊樑汗都被吹得毛毛的,拿眼睛瞪他。蘇銘不為所動,他看著水兵,苦笑道:「我今天來,就是想對你說,先前我犯了錯誤,沒有負起應有的擔當,而人生沒有重來的選擇,失去也是代價,是教訓。而以後……我會努力改變自己,為了你,也為了今後我應該保護的人,從現在起就學會成長,學會責任。」
他說著話,眼前忽然模糊了,心裡閃過前幾個月的一幕幕回憶,心裡是一抽一抽的酸澀:「也許你以後看不到,但這是我的決心。在一起的兩個月,我覺得很高興。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兒,你的朋友也都是很好的人,她們會給你最好的建議,幫助你不會做錯選擇、走上歧途。有這樣的朋友們,你很幸運。希望你以後也會越來越好……今天的你很漂亮,其實……你一直都很迷人。」
聽了這最後一句話,水兵心裡一酸,何嘗不難受呢。終於和蘇銘徹底說了再見,她心裡惆悵也遺憾。無論如何,這一段短暫而五味交織的初戀,她不怨恨它的終結,也感謝這段經歷帶給她的成長蛻變啊。
「你也是,希望你以後能更好,保護好願意被你保護的人吧。」她又下意識地伸出了爪子,拍了拍蘇銘的肩膀,就像以前他們習慣的模式那樣。人很容易被環境影響,潛移默化的改變。而有決心擺脫這個環境、掙扎出自己道路的人,都是值得鼓勵的。
感受到熟悉的動作,蘇銘鼻子又是一酸。蘇銘媽在一旁,聽著兒子惆悵的話語,再看水兵這搶手的行情,終於忍不住反思,難道真的是她沒處理好這事,壞了兒子的緣分?可是再怎麼想也沒用了,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,就算她再怎麼自大,好歹也知道自家跟眼前這個公子哥沒法比。她也只能按捺住訕訕然的心情,當下,她還得頭疼怎麼跟兒子和解。
一旁,貴公子蘇錦詞邁著太監步,倒退了兩步,柔聲道:「兵,我們走吧,為了表示我的誠意,我已經在最好的法國餐廳,訂了新鮮食材,由法國空運,掌廚是前副總理拉法蘭的廚師,你,值得擁有。」
「……」這優雅的逼裝得水兵快要hold不住了,她配合不下去,趕緊落荒而逃,跟著蘇錦詞上車,生怕被蘇銘那個眼尖的媽媽看出來他們是在演戲。
校門口,蘇銘和他媽目送著水兵上了那輛頂他們那裡五六套房子的超跑,市區限速,車子平穩如煙地與他們擦身而過,就像兩個人的人生軌跡,逐漸行遠。
車子再也看不到影子,蘇銘惆悵地蹲下了身子,盯著地面,影子在陽光下縮成一團。蘇銘媽站在他身邊,不知如何開口,經歷剛才的事,她一腔怒氣都成了沒有道理,所有的自大都成了被戳破的氣球。她無話可說,只能任陽光給她拉下一道孤寂的身影,和蘇銘分得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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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上了車,水兵心裡這叫一個五味雜陳:「剛才謝了,你演技不錯嘛。對了,你怎麼會來我們學校?」她可以毫無顧忌地拍蘇銘的肩,卻沒有辦法對蘇錦詞做出同樣的動作,暗戀三年還是有後遺症的。
……能為什麼,腦抽了唄。當然這一點蘇錦詞才不會承認。
也不會承認他只是在倫敦時有一天晚上抽瘋,把還珠格格和情深深雨濛濛看了……
他恢復了優雅的英倫風範,把著方向盤,口氣淡淡:「沒什麼,那前男友人還不壞,只不過被管得太死,沒擔當。家長也眼皮子淺。」他都從沒有這麼看不起水兵,對方多大的臉?
眼角餘光看了她一眼,今天沒戴假髮,卻穿了裙子和高跟鞋,然而沒有一絲違和,她風格轉變得很得體——水兵並不是為了他,才做出的改變。
說不出是失落還是別的,反正蘇錦詞前幾天已經震驚過了,又覺得命運果然是很有趣的,隨時在人生的道路上給你突如其來的轉折。
水兵切了一聲:「說得跟你多好似的,投懷送抱的美女不少吧。我要跟高中那會兒沒差,你還會來找我?」
蘇錦詞鬱悶了:「我有那麼渣嗎!」聽到水兵哈哈大笑,他也恍然生出了親切之感:「你確實可以往前看,值得更好的。」
水兵沉默了一瞬。車裡放著音樂,聲音不大,卻顯得這一瞬間的沉默格外突兀。
「蘇銘……他是第一個追我的男孩子。他是第一個把我當女孩兒來喜歡的人,讓我感受到……純粹的,被男生需要和喜歡的心情。」被異性珍重、珍惜的心情。
水兵說得慢,難得說話經過了大腦,帶上了認真:「但這次以後,我明白了一個東西,不管我自己有多堅強吧,關鍵的時候,我還是希望,能有人支撐,就像沫沫和萱萱她們那樣對我。」
聞言,正在開車的蘇錦詞虎軀一震!
前女友,又是前女友!
他突然感受到了自己前女友的威力。簡直是無處不在,生命中充滿了她的身影,呼吸中充盈了她的氣息啊。
許盈沫,你牛的。
何潤萱跟著你跑了,趙婷跟著你跑了,現在,這又是把兵哥掰彎的節奏啊!
但是水兵的話,還是停留在了蘇錦詞心頭,縈繞盤桓不去。他第一次突然意識到,原來,從前的他,太過忽視水兵,以至於從未認真了解過她的感受。
水兵見他沒說話,又問道:「你剛才說那個什麼……什麼蘭的廚師,那啥餐廳,在哪裡呢?」印象里那都是男女約會吃燭光晚餐的地方,她還沒跟蘇銘去試過啊。
蘇錦詞嘴角一抽,什麼副總理的廚師,那都是為了碾壓蘇銘的……
但他又怎麼能說,那廚師其實並沒有?沉穩了一下,他淡淡道:「我要先預約。不過那菜精緻,上一道菜要二十分鐘,分量也少,你現在不餓吧?」
一聽還不夠塞牙縫的,水兵頓時沒了興趣:「那算了,兩口就沒了,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的等上菜嗎?你今天幫了忙,要不我請你吃別的吧,你想吃啥?貴的請不起哈。」
……
麻辣燙!嘿!
麻辣燙!哈!
麻辣燙!嘿哈!
麻辣燙!嘿哈!
是誰~送你來到我身邊~
是那~麻辣燙~麻辣燙~麻辣燙!
……然而剛剛裝逼一時爽,剛說完優雅的法國大餐,這實在說不出口啊……
蘇錦詞忽然把車停在了路邊,然後頭趴在方向盤上,內心慟哭了起來!他再也不裝逼了……他想吃麻辣燙嚶嚶嚶嚶qaq……
*****
歐洲v電影節頒獎儀式在即,許盈沫也跟院裡請了假,準備動身,去電影節上打醬油。無論最終有否獲獎,對她們來說,這段頻頻和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,都是值得回味紀念的。
《稜角》紀錄片獲得了v電影節提名一事,之前就在電影學院裡傳開了。c國人對於獲得國外獎項和外國人的誇獎,總有一種特殊情結,電影學院的領導也是樂見於此。見許盈沫來請假,他們對這個漂亮女孩兒格外寬容隨和:「去吧,你們做的很好,繼續加油啊。呵呵,不管獲不獲獎,學院都會考慮給你們獎勵的。」
許盈沫又把組委會發來的函件,轉發了一份給陸蔓琪。儘管獲不獲提名,對陸蔓琪而言無所謂,但許盈沫還是通過她手下的人表示了感謝——
先前陸蔓琪讓手下人把他們的素材送給了許盈沫,而事實上,最終的成片,由於大家分散各地逃命,顧不得拍攝,也確實素材短缺,用了陸蔓琪他們一半的素材。所以,這個結合了兩個團隊辛勤成果的紀錄片,許盈沫也毫不吝嗇地把陸蔓琪的名字打在了前面。
三天後,帝都的天空蔚藍如洗,飛機銀翼閃耀,逆風飛往通向希望的地方。
透過遮光板,許盈沫看著腳下漸漸渺小的山河大地。前年在飛機上,她對何潤萱說出過承諾和夢想。她和朋友們一直在走,越來越近,沒有停歇。
傍晚,飛機降落在了v電影節影展所在的e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