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5.前塵往事劃分清楚(1/2)
川流不息的車輛,在她眼裡變成一個個紅黃閃爍的斑駁光點,那光亮隨著眼眶裡的液體在晃動,瞳仁顫顫地,一顆眼淚掉下來,又一顆緊接著,啪嗒落下,片刻地面上就匯集成片水漬。
胃裡空虛,低血糖帶來的暈眩感越來越強烈。
她扶著旁邊的路燈欄杆,指甲摳在硬冷的鐵桿上,竭力想要站起來,她不能再倒一次,邁著虛晃的步子,去報刊亭買了一塊廉價巧克力,撕開袋子,掰了一塊放進嘴巴里。
那味道又澀又苦……
混著滑進嘴角的溫淚,強行吞下去,糖分順著血液擴散,她閉上眼睛努力緩了緩神,一天以前或許她可以不在意,但現在,她知道不能再不顧惜自己。
一輛亮空牌的車停在她跟前,司機打開車窗問她坐不坐車?
她想了想,是該回家了。
她知道季臨川還要在醫院住些日子,莫莉昨天來,匆匆給他帶去的衣服都不是他常愛穿的,他那麼挑剔,出院穿的衣服一定得合他心意才行,她在病房看到桌上他的手錶壞了,皮鞋也浸了水,想來他也是不會再穿的,她要回家給他再拿些東西。
回到自家門口,天色已晚,路兩旁的豆梨樹寬楔粗壯,樹影映綽,陳嘉棠坐在房前的長椅上,腳邊扔了一堆菸頭。
她下車時,最後一根還在燃的煙,被他扔到腳下踩滅。
陳嘉棠拄著拐杖站起來,見她臉色蒼白又頹廢,垂著頭,用手指甲摳著右手的虎口,連她自己好像都沒察覺,那塊皮膚已經被她掐出一塊很深的印子,依稀出了血。
「小攸,簽字了嗎?」他問。
歐陽妤攸猛地回神,仿佛好半天才聽懂,他問的是什麼事,她只是蒼涼一笑,「這麼快,連你也知道了?」
他要離婚,人盡皆知,好像已經容不得她再拖,心臟驟緊,像密鼓捶在心頭,她向門口走,卻感覺地面都在晃,整個人站不穩。
陳嘉棠手一松,扔下拐杖,穩穩扶住她,氣息間夾著菸草味,問她:「三年了,你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天?」
是這樣嗎?
歐陽妤攸軟綿綿像一根被剝去筋脈的皮殼,兩手向下垂著,筆直地依附在陳嘉棠身上。他說,「別擔心,只要簽了字,你就自由了。」
歐陽妤攸悶在他肩上,終於忍不住嗚嗚地哭起來,像小時候被季臨川訓,她受了委屈,總是藏起來哭,她躲在閣樓桌子下也能被陳嘉棠找到,他帶著陳姨做的小點心,掀起綴滿流蘇墜子的桌布,陪她坐底上,看著她邊吃邊哭。
她總是問,怎麼會有季臨川那麼討厭的人,他那麼招人煩,她真是恨死他了,一輩子都不會喜歡他,她才不會聽大人的話,她才不要長大嫁給他那麼可恨的人!
轉眼這麼多年過去。
此刻,歐陽妤攸哽咽著,聲音很小很細,說,「我懷疑他腦子進水了,陳嘉棠你去醫院看他了嗎?他好像不是季臨川了,我好像……也不是我了。」
明明那麼生氣,她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,她不知道。
她怕陳嘉棠聽不懂,抬起頭,擦了擦眼,眼神飄忽回憶道:「那年爸爸不在了,他們說你也死了,我被季臨川帶回老宅後,每晚都做噩夢,我害怕看見陳姨陳叔,我躲在房間不敢踏出一步,我不吃不喝,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不想聽,我真的好恨他,可我總也等不到他先崩潰,卻把自己搞得像個神經病,我記不清那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,我甚至都忘了是幾時搬出老宅的。」
她回頭看著眼前這座房子,兩行眼淚緩緩溢出來。
「但我卻清楚的記得那天,他帶我來到這裡,他說這個房子是買給我的,他說以後這才是我的家,房產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,他說我高興了就留著他,不高興就把他趕出去睡大街。」說到這兒,她頓了口氣,「可是,嘉棠哥哥,你知道的,季臨川他是最厚臉皮的人,我跟他吵了那麼多次架,回回讓他滾,他都跟我耍賴皮。有時他真的生氣也是會走,但總過不了三兩天,他又會回來。因為他說過的,永遠不會放棄我……」
「小攸!」陳嘉棠不想再聽下去,她一次次軟弱妥協,現在到了這種地步,她哪來的信念,還能繼續執迷不悟:「顏潼那天找你麻煩,這都是我的錯,我疏忽了,才沒能提前阻止她。我承認,我和季臨川一樣,在這件事上都瞞了你,但你既然已經知道,他現在又是怎麼對你的?明知他毫不在乎你的感受,事事證明他本性如何,你還打算繼續原諒他?你真的,就一點也不難過?」
歐陽妤攸扶著他的手,漸漸鬆開,彎腰把歪倒在地上的拐杖撿起來。
再拿起他的手擱在那拐杖上,低著臉搖頭,「我怎麼不難過,可是我能怎麼辦?我再惱他,可他是季臨川啊,他就是這樣一個人,到死都改不了,你說我能怎麼辦?」
沒有比現在更讓她矛盾的時候了,好像原諒是錯,不原諒也是錯。
陳嘉棠看著他手背上的熱淚,從她眼眶滾下,顆顆破碎,帶著餘溫,落在他皮膚上,他低眼望著她深埋的臉:「你心裡在掙扎,說明你並不是真的不在乎,不管你怎麼努力忘記你爸爸的事,不管你再原諒他多少次,終究是沒用的。想一想,從小到大,你被他弄哭過多少次,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一邊纏你,一邊理直氣壯地傷害你,真正愛你的男人,捨不得讓你掉一滴眼淚,更不會拿你的安危去換取利益,更何況他現在是死不悔改!既然他願意離,你何必再撐著?」
傍晚路燈的光,籠罩在他頭頂,眼窩下一層深深的陰影,他撐著拐杖的手緊緊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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